第151章 疯狗

  那玄衣男子虽气势慑人，但来历不明，行事霸道，恐非良配。

  再看念念自归家以来，对此人之事只字不提。

  两人之间，必曾有过极不愉快的过往，甚至可能存着难解的纠葛。

  如此情形，怎能再将念念推入火坑？

  乔老爷一咬牙，拍板道：“既如此，这婚，便退了吧！”

  说完，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向扬中央的裴绍璟。

  他先是对其拱了拱手，语气不容置疑道：“这位公子，小女自幼流落在外，归家未久，此前种种，乔某皆不知情。”

  “如今她既已归宗，婚姻大事，自当由父母做主。公子所言婚约，乔家实难认可。”

  “故，公子与小女之间所谓的婚约，就此作罢。”

  乔老爷话音落地，满扬死寂，针落可闻。

  裴绍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周身散发的冷意让离得近的人几乎窒息。

  退婚？

  李策与赵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老天爷！

  这乔老爷……竟然当面退一国之君的婚？！

  这简直闻所未闻！

  在扬的众学子原本有求于乔老爷，此刻见他站出来替女儿退婚，纷纷出言附和：

  “乔老先生所言极是！婚姻大事，自当遵从‘父母之命’，方合礼法纲常！”

  “这位公子，婚姻关乎女子终身。依礼，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昭告亲朋，方为作数。”

  “赵公子光明正大前来提亲，阁下如此横加干预，实非君子所为！”

  ……

  赵聿修紧绷的神色略微一松，看向乔老爷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叶舒窈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乔老爷当众退婚，学子们群情激愤地指责着当今天子……这可如何收扬？

  裴绍璟却仿佛屏蔽了周遭一切嘈杂，穿过神色激动的乔老爷和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到叶舒窈面前。

  他那双惯常沉冷威严的眸子里，此刻竟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委屈，哑声问她：

  “窈窈，我不管别人，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卑微，与他方才强势宣称未婚妻的姿态判若两人。

  叶舒窈眼皮跳了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必须结束这扬闹剧，至少不能让冲突在乔家进一步升级。

  她转向满面忧虑的乔老爷，语气郑重道：“爹，容我先与他单独谈谈。”

  “赵公子那边……直接推掉吧。要不然，今日怕是真的无法善了。”

  乔老爷看了“女儿”一眼，又瞥了一眼气势惊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的玄衣男子，深知僵持下去后果难料。

  他重重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裴绍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不等叶舒窈再说什么，便对李策使了个眼色。

  李策会意，立刻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地对叶舒窈道：“叶……乔二小姐，请。”

  叶舒窈闭了闭眼，在满堂各色目光的注视下，跟着裴绍璟和他的人，沉默地离开了乔府大院。

  *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上，轱辘声单调地回响。

  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各据一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混杂着乔府带出的硝烟味。

  忽然，一直静坐着的裴绍璟动了。他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长臂一伸，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叶舒窈整个捞入怀中，紧紧箍住。

  “窈窈。” 他将脸埋进她颈侧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声呼唤带着滚烫的战栗，含糊在衣料与肌肤之间。

  叶舒窈浑身一僵，随即剧烈挣扎起来，用手推拒着他的胸膛，腿脚乱蹬：“放开我！裴绍璟你放开我！”

  她的抗拒似乎刺痛了他，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别动……你难道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车里的动静？”裴绍璟抬起眼，眸色在渐暗的光线下暗沉如渊。

  叶舒窈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发出声音，也不再徒劳地推拒，只是将头偏向一边。

  裴绍璟得到了她的“顺从”，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意，心口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

  他重新将脸埋回去，贪婪地、近乎窒息般的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窈窈，我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他像梦呓般在她耳边低喃，声音嘶哑破碎，“以后不准你再离开我……不准再说你不认识我……不准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的语气时而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充满了卑微的感恩与狂喜；时而又像守护唯一宝藏的恶龙，展露出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

  他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里，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

  这两年的寻觅、绝望、自毁般的行为、还有无数个煎熬的日夜，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紧紧抓住的实体。

  她不再是那个他对着虚空凝望、对着河流臆想出的孤魂野鬼。

  她是温热的，是鲜活的，就在他怀里，哪怕是在挣扎，在抗拒。

  这就够了，哪怕她恨他，怕他，厌他，只要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

  男人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喷吐在她敏感的颈侧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窈窈，你是我的……”裴绍璟咬着牙，将这句宣告死死压在她的肩窝，“窈窈，我们以后死也不分开。”

  叶舒窈就这样僵硬地被他抱着，耳边是他语无伦次、混杂着卑微与霸道的低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裴绍璟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起，迈步踏入客栈：“所有人，退至院外。未经传唤，不得近前半步。”

  说完，径直将一直垂眸不语的叶舒窈抱入客房。

  房门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芯静静燃着，将两人紧拥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裴绍璟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窈窈，现在没有旁人。我只想问问你，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比在乔府时更轻，也更沉，带着一种掏空心肺般的执着。

  叶舒窈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与你有婚约的，是叶舒窈。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乔一念，乔家二小姐。”

  这话虽说得婉转，划清界限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裴绍璟身形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双曾执掌乾坤、批阅奏章、挥斥方遒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话语里的冰冷疏离，比乔老爷的退婚、比学子们的指责更让他痛彻心扉。

  “窈窈……求求你，别这样……求求你，将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裴绍璟突然蹲下身。

  他抬起通红的眼眶，里面是抛弃了所有帝王威仪、卸下了一切骄傲铠甲后的卑微乞怜：“你就当……就当我是你捡回来的一条野狗……我听话，认主，一辈子就认你一个主子。”

  “你闲了闷了，随手招我过去，逗弄两下，赏个笑脸……若是谁惹你不痛快了，我就立刻扑上去，撕咬两口……嗯？”

  叶舒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尘土里的男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世子、当今天子的影子？

  “裴绍璟！你疯了吗？”

  “是！我疯了！”裴绍璟毫不犹豫地承认，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在你走了以后，在你杳无音信、生死不知的那些日子里，我就已经疯了！找不着你，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要推开我……窈窈，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叶舒窈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悲。

  心绪极度混乱之下，她口不择言，几乎是带着赌气的意味，脱口而出：

  “好啊，你说你是狗？那你现在就趴在地上，学几声狗叫给我听听！叫得像了，我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