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呆呆地望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暗芒。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叶舒窈见他这副模样，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让你学几声狗叫，你便觉得气愤，觉得难堪，觉得尊严扫地了，是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在庵堂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猪狗不如！”

  “裴绍璟，我那时过的，连你口中‘狗’的日子都不如！”

  “都怪我不好!”裴绍璟双唇翕动，所有的辩白、解释、悔恨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吐出干涩的几个字。

  “怪你？” 叶舒窈似是想起旧事，神色有些恍惚，“其实也不能怪在你头上。可是……我只要看到你，便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

  “我真的做不到……与你若无其事地相处。我想，我已经将话说得足够明白了。”

  “当然，你现在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若想做什么，一道旨意下来，任何人都不能违抗。”

  说完，不再看他，径自站起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然而，她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攥住。

  “窈窈，不要离开我！”裴绍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旋即将她按坐回榻上。

  然后在她惊骇万分的目光中，极其缓慢地，屈下了他永远挺直、承载着山河社稷的膝盖。

  他没有完全趴下，而是以半蹲的姿势望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看那屈辱的音节就要冲口而出——

  叶舒窈瞳孔一缩，在他发出声音的前一刹那，猛地伸出自己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掌心下，是男人滚烫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

  “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那个，我……我刚才是开……开玩笑，你、你别当真！”

  叶舒窈是真的被吓到了。

  方才那番言语，一半是积郁多年的怨气使然的口不择言，另一半……何尝不是一种绝望之下的试探。

  她想看看，时隔两年，历经生死与离别，他对她究竟还能执着到何种地步。

  他那所谓的深情里，又有多少是帝王不容违逆的占有，多少是男人不甘失去的颜面……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真的愿意放下尊严，去回应她那句羞辱性的戏言！

  然而，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她心惊胆战。

  这意味着他的占有，早已深入骨髓，偏执成狂，甚至超越了帝王尊严、个人荣辱的界限。

  为了留住她，他竟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好，关键时刻，她及时制止住了他。

  如若不然，一旦他真的叫出口，那声音便会成为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今日他能为她屈膝仿犬，他日若爱转成恨，或权势反噬，这笔账会如何清算？

  叶舒窈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就在她失神的间隙，裴绍璟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想吩咐人打热水来，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方才，他亲自下令，让所有人都退至客栈外。

  此刻，这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绍璟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叶舒窈，道：“坐着别动。”

  说着，提步走出房间。

  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一手端着个铜盆，一手还拎着水壶等物。

  他将铜盆置于旁边的矮几上，注入温水，然后轻轻扶起叶舒窈，将她引至矮几前的圆凳上坐好。

  菱花镜上清晰地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

  裴绍璟将一条崭新的布巾浸入水中，仔细搓揉了几下，拧到半干。

  随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抬手用布巾极轻柔地擦拭她的脸庞。

  叶舒窈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托住后脑：“别动。”

  布巾轻轻拂过她的额头、眉骨、眼周、鼻翼、脸颊……那层遮掩了她真实容貌的暗沉药膏，在清水的擦拭下，一点点溶解、褪去。

  当最后一点伪装被拭去，裴绍璟的动作停了下来。

  镜中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容，眉眼精致，鼻梁秀挺，皮肤白皙，唇色如樱，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美人。

  他将布巾丢回盆中，目光凝在菱花镜上，久久没有移开。

  叶舒窈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久没有以真面目示人，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模样。

  赵聿修突然转了性子，非要娶她，大抵……是因为这张脸。

  男人，似乎多半如此。

  可裴绍璟呢？

  叶舒窈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近在咫尺、正深深凝视着镜中人的男人脸上。

  他现在是掌控天下的帝王，坐拥四海，富有九州。

  天下美人何其之多，只要他愿意，什么样的绝色不能纳入宫中？

  不说其他，单说她曾见过的那位高丽公主，便是世间难寻的大美人。

  面似芙蕖，身姿绰约，更兼一双明眸，顾盼之间波光潋滟，宛若含着钩子一般，能勾得人心魂摇曳。

  可纵是那般人物，也未见裴绍璟对其有过半分动心。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如今这般偏执疯魔，竟不惜自毁尊严也要将她留住，究竟图的什么？

  “窈窈，你真美！”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绍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暗哑，落在寂静里。

  叶舒窈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是不是也和其他男子一样，喜欢的是……这副皮相？”

  裴绍璟不置可否，只是猛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几步便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倒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之上。

  锦褥柔软，陷落下去，带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

  叶舒窈还未来得及挣扎或质问，裴绍璟已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一揽，便不容拒绝地将她微僵的身子扳了过来，迫使她与他面对面。

  咫尺之距，他灼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她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黄烛光下，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他褪去强势外壳后、近乎赤裸的哀求。

  “窈窈……”他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们……我们好好说说话，好不好？就只是说说话。”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带着颤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只是虚虚地触碰着，像是怕唐突了她，不敢再进一步：“我知道……我知道过去是我不好，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那些事……何尝不是扎在我心里的刺，拔不掉，忘不了，每次想起来，都让我恨不得……恨不得杀了当初的自己。”

  “可是窈窈，错误已经铸成，时光无法倒流，你我若永远活在那段过去里，不过是作茧自缚，徒劳无益。”

  “你……能不能试着……放下……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好好过。”

  “我会风风光光地迎你入宫，让你做我的皇后，我唯一的妻子。”

  “我们的儿子，我会立他为太子，将来这万里锦绣江山，全都是他的。”

  “你想要什么，只要这世上有的，我都会给你寻来。你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依你。”

  “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把我的命，我的权柄，我的余生，都捧到你面前，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好不好？”

  裴绍璟的眼睛里充满了忐忑，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叶舒窈被他圈在臂弯与床榻之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已经走出来了，拥有了全新的生活，他却非要将她拽回去。

  皇后之位？

  太子之尊？

  天下珍宝？

  这些对旁人来说或许是梦寐以求的极致恩宠，可对她而言，激不起半分涟漪，更无任何吸引力。

  “你也说了‘放下’。”叶舒窈盯着他深邃的眸子，缓缓说道，“那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裴绍璟，你放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各自往前走，不好吗？”

  裴绍璟闻言，呼吸骤然一窒，像是被她的话刺中了最痛处。

  他撑起手臂，更近地凝望着她：“窈窈……没有你，我的余生，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再高的位置，再广的疆土，都填不满心里那个窟窿。”

  “窈窈，我们都不要想从前了，不想了……只想以后，好不好？”

  “以后我们好好过，我什么都依你……我们……会有很长、很好的日子，好不好？”

  叶舒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无论她说什么，此刻都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闭上眼，将脸微微偏向一侧，躲开他灼人的视线。

  沉默，弥漫在床榻之间这方寸之地。

  只有烛火，兀自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