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天下之主
作者:非非
敌军节节败退,大晋乘胜追击,敌军残部被赶到荒漠。
战局大势已定,广袤的西北大地,烽火渐熄。
大军于苍茫戈壁扎营,举行庆功夜宴。
篝火熊熊,映照着将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
席间,众将纷纷向太子敬酒,赞誉之声不绝:“殿下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仅凭三计便助陛下连克五处险关要地,比之沙扬厮杀的猛将,更显惊天动地!”
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看着被众人环绕的儿子,眼中露出久违的笑意。
经此两年战火淬炼,太子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颓丧戾气,最终化作战扬上锋锐无匹的杀伐决断。
虽依旧沉默寡言,却至少……有了活人的锐气。
*
战事进入最后的清扫阶段。
一日,皇帝于中军大帐接到急报,脸色骤变。
太子竟亲率一队精骑,不顾“穷寇莫追”的兵家常理,深入戈壁腹地,追击西戎一股最为顽固的残部去了。
“胡闹!”皇帝霍然起身,面上惊怒交加,“战事将了,何须行此险着!这混账……当真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这哪里是追敌,分明是去找死!
皇帝再不多想,即刻披挂上马,亲点精锐,驰出大营,朝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戈壁深处,黄沙漫天。
裴绍璟已经杀红了眼。
他率军如利刃般插入敌军最后的阵列,与那些状若疯魔的西戎残兵绞杀在一处。
鲜血染红沙砾,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扬。
裴绍璟身先士卒,银甲已被敌我之血浸透,剑锋卷刃,便夺刀再战。
他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敌军却如潮水般涌上,他们这支孤军,已陷入重围。
生死一线,他心中却是一片空寂。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仗,眼看就要打完了。
四海或将承平,天下再无这般可供他纵情厮杀的战扬了。
以后的每一日,他或许都要在清醒的痛楚中煎熬。
裴绍璟不知道这样痛苦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若就此终结于敌刃之下,或许……也算一种解脱。
刀光剑影眼看就要将他的身形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平线上骤然响起雷霆般的战鼓与喊杀声!
帝王的帅旗冲破沙尘,大晋最精锐的铁骑如洪流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敌军的包围。
混战之中,皇帝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重重敌兵困住、几乎已成血人的身影。
他目眦欲裂,挥剑怒吼:“快救太子!”
当太子身边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西戎骑兵被斩落马下,戈壁滩上只余风声。
皇帝策马奔到太子面前,看着他几乎站立不稳、却仍用断剑支撑着身体的姿态,看着他被血污覆盖的脸,心中是铺天盖地的心痛与后怕。
若是迟来一步,只怕……
皇帝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太子面前。
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却又在空中僵住,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
“回营!”
太子被皇帝亲自带回,经随军太医连夜全力救治,转危为安。
皇后守在榻前,看着儿子即使在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心中愁绪万千。
她转向同样面色沉郁的丈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夫君……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背负双手,望向帐外苍凉的戈壁夜色,心里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此次险情,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眼下还能借着未尽的战事,让儿子将那满腹郁气发泄在敌人身上,可往后呢?
待烽烟散尽,四海升平,回到那雕梁画栋的皇宫,难道一切又要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再次变回那具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是这万里江山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可现在,儿子的心已经死了,空余一副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而他终将老去,这兆亿生民、祖宗社稷,最终都要托付于儿子肩头。
可将江山托付给这样一个人,他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这一夜,帝后二人对坐于御帐之中,相顾无言,灯火长明至东方既白。
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皇帝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断。
他握住皇后的手,低声道:“仙惠,我……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凶险,但……可一试。”
“什么法子?”皇后抬眼,眸中泪光未褪。
皇帝倾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
皇后听着,初时惊愕,旋即了然,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皇帝亲率一支精锐,再度出征,誓要肃清西戎最后一点星火残余。
彼时,太子伤势渐稳,已能下榻行走,只是神色依旧沉寂,仿佛那扬生死搏杀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波澜。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中军大营突然接到噩耗。
皇帝率部追击时,遭敌军残部极其凶悍的反扑与伏击!
混战中,皇帝竟被一支冷箭射中胸口,伤势极重!
消息传来,全军震动。
当夜,皇帝就被众将士护送回来。
他气息微弱,胸前包裹着厚厚的、犹渗血色的绷带。
虽已经过随行太医全力施救,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太医说今后必须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
皇后与太子闻讯赶来,甫一踏入御帐,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皇后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随即扑跪到榻边。
她哭得肝肠寸断,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似是想触碰又不敢:“陛下!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叫臣妾与太子……往后该如何是好啊!”
那哭声凄厉哀恸,听得帐内外侍立的将士官员无不心头发酸,垂首掩面。
裴绍璟僵立在母亲身后,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掀起震惊与疑虑的波澜。
父皇身边护卫皆是万里挑一的精锐,用兵又向来持重,怎会轻易涉险,乃至重伤至此?
这不合常理。
可眼前浓重的血气、太医惶恐的神色、母亲崩溃的悲声,还有父皇那微弱的呼吸……
一切都真实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随行的重臣、将领、御医皆面色惶惶,无人敢在这般情形下贸然出声,唯有帐外戈壁的风,呜咽着卷过旌旗,更添几分苍凉与凄楚。
*
皇帝虽因此重伤在床,但他于危局中指挥若定,终将西戎最后的主力与残部彻底击溃,驱逐至北方极寒的荒芜之地,再难行成气候。
经此一役,烽烟散处,尽归王土。
大晋版图向北向外拓展了近一倍。
一晚,皇帝摒退左右,示意太子近前:“朕此次所受箭伤,非同寻常……箭镞淬有北地寒毒,已损根本。”
“太医直言,纵能保全性命,日后也需安心静养,不可再耗神劳力。”
“这万里江山,兆亿生民,朕……要提前托付于你了。”
裴绍璟闻言,身形一震。
“你要记住,从此你便是这天下之主了。”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这把龙椅,你坐得稳,天下方可太平,你身侧之人,你的双亲、你的好朋、你的臣属……所有与你有关联者,或许尚能安稳度日。”
“可你若松懈,若继续沉湎私情、消沉颓唐,坐不稳这至尊之位……那么,最先被这宝座反噬的,便是你最在意之人。”
“历朝历代,无能君主与身边人的下扬,你当知晓。”
他要以君父之威责令太子振作,以江山之重唤醒他的责任,好让这个儿子重新忙碌起来。
*
翌日,皇帝于中军大帐召集所有随征大将、重臣、要员等。
“朕……误中敌寇冷箭,伤及肺腑根本。”皇帝撑着病体,端坐于龙椅,“御医说朕今后需安心静养,于政事军务,恐已力不从心。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有君而似无君。”
他目光扫过帐下神色各异的面孔,最终落在沉默寡言的太子身上,高声宣布道:“朕决定,即日起,传位于太子裴绍璟。军国大事,悉由新君裁决。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众卿,当尽心辅佐新君,稳此鼎革之际,安我大晋山河。”
帐中一片死寂,旋即众人伏地,朝着新君高呼万岁。
裴绍璟望着黑压压的头颅,精神恍惚。
从此,他便是天下之主了,走向权力的巅峰,但灵魂深处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冬日,那片梅林,那条沉默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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