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绣鞋
作者:非非
没有人再见过这位叶家大小姐,也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或个人跳出来承认掳走了这位准太子妃。
她就如同从人间突然消失了一般。
裴绍璟没有等来勒索的信函,对峙的条件。
他眼底的血丝日益密布,心中的焦灼与暴戾濒临失控。
陆铮见状,曾私下进言:“殿下,还有一种可能……若叶大小姐并非被掳,而是机缘巧合,或有高人相助,改换了容貌身份,隐匿于市井之中……”
“若真如此,便如同沙子撒入大海,想要将其寻回,恐怕难如登天。”
这假设犹如一把利刃,反复割磨着裴绍璟绷紧的神经。
他不愿相信,却又无法排除。
这种悬而未决、无从着力的感觉,于他而言陌生至极。
他向来是执棋之人,乾坤在握,此番却像是突然被夺走了棋盘,只能茫然立于局外,第一次尝到深入骨髓的无力。
焦灼,担心,悲痛,恐惧,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直到叶清晏一身尘土地闯入太子府。
自叶舒窈失踪,他便鲜少回宫,将靖王府改成了太子府,多半时间都住在此处。
这是他的旧居,一砖一瓦都更熟悉,也离她更近一些。
在此处发号施令、研判线索,成了他对抗那无边无力感的唯一方式。
叶清晏眼底亦是布满了血红与悲痛。
他没日没夜地在外面找妹妹的下落,带回来的却只是一双她的绣鞋:“……在城外三十里,清水河下游的滩涂边,一户农家的小女孩捡到的。”
“那孩子说,鞋子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石头上,她瞧着好看又精巧,就捡了回去。”
“是你——”叶清晏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揪住裴绍璟的衣襟,眼中爆发出深切的痛恨与指责,“是你逼死了她!”
“她心里装着谁你不知道吗?是宋明渊!她根本不想嫁给你,是你!是你强夺豪取,硬生生拆散了他们,断了她的念想,断了她的幸福!”
“她走投无路之下……才会选择投河自尽,连尸身都不愿留给你!”
怒吼声中,裹挟着怒意的拳头已重重砸在裴绍璟的肩腹之间!
储君的脸,不能带伤示人——叶清晏尚存一丝理智,拳头避开了脸面。
裴绍璟竟也未曾躲闪,硬生生受了几下,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得可怕。
投河……自尽?
庵堂那么艰难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
那么顽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这点事情而选择投河自尽呢?
难道……她是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来惩罚他?
惩罚他当初的退婚,惩罚他斩断她的姻缘,惩罚他霸道的强求……
不!
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双鞋,或许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幌子。
她不是自尽,而是……跟宋明渊跑了。
他们曾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奔,那么,为何不能再来第二次?
趁乱脱身,伪造投河假象,然后与旧情人远走高飞……
对,一定是这样!
思及此,裴绍璟霍然转身,玄色大氅划起凌厉的弧度,声音寒彻如冰:“备马!即刻去大学士府!”
*
宋明渊心力交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府中。
这些日子,他暗地里不知派出了多少人,寻遍了梅林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可窈窈就像化在了风里,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他抓住的线索。
回到房中,他连大氅都未脱,只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猛地推开,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裴绍璟裹着一身冬夜的凛冽寒气,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他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目光如电,直射向椅中之人。
当看清宋明渊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脸上是同样的憔悴与沉痛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此刻倒荒谬地希望,眼前之人也消失了,和窈窈一起消失了。
那至少证明窈窈还活着,活在某个他看不到、却迟早能寻到的地方。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说!”裴绍璟仍不死心,几步逼近,声音因压抑而嘶哑变形,“是不是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了?这次梅林遇袭,是不是你们金蝉脱壳的戏码?她人在哪里?快说!”
宋明渊先是一愣,随即被这毫无根据的指控激得霍然起身。
多日来的焦虑、担忧、无力,此刻尽数化为灼人的怒火:“裴绍璟!你疯了吗!是你!是你没能护住她!让她因你而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你如今不去抓真凶,反倒跑来这里血口喷人?”
这话如同尖刺,正中裴绍璟最痛之处。
他脸色铁青,竟一时语塞,所有翻腾的猜忌瞬间化为更狂暴的怒火。
他没有争辩,只对候在门外的陆铮下令:“给孤围了大学士府!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许放过!”
叶清晏一直跟在他身侧,见状急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道:“阿璟,你冷静些!阿渊的为人你我皆知,他断不会如此不知轻重、行此欺君罔上之事!”
“窈窈她……她既然已经走了,你又何苦再迁怒旁人?”
一旁的宋明渊敏锐地捕捉到“走了”二字,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住叶清晏,声音发紧:“你说什么?什么叫做‘走了’?窈窈她去了哪里?”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旧称,如同冷水溅入热油锅。
裴绍璟怒发冲冠,目光直直钉向宋明渊,疾言厉色道:“‘窈窈’也是你能叫的!”
叶清晏见势不妙,急忙横身隔在两人之间。
“阿璟,你冷静点!此刻非争执之时!”他一边用力按住情绪激动的裴绍璟,一边转头对宋明渊简短解释,语速快而沉重,“在清水河下游……找到了窈窈的一双鞋子……阿渊,你……节哀!”
“节哀”二字尚未落地,宋明渊如遭雷击,全身骨头都似被抽走一般,颓然跌坐在地。
裴绍璟未再看宋明渊一眼,只对陆铮挥手示意。
令下如山倒。
顷刻间,纷乱的脚步声、冷漠的呵令声、器物被翻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火把的光影在亭台楼阁间杂乱晃动,惊起寒鸦阵阵。
叶清晏盯着一言不发、犹如煞神般立在院中的裴绍璟,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家人个个脸色煞白,看着这如同抄家般的蛮横扬景,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阻止。
然而,任凭侍卫们如何掘地三尺,翻遍每一个角落,直到天色将明,除了惊起满府惶然、一地狼藉,却连叶舒窈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找到。
裴绍璟站在原地,望着渐亮的天光,周身弥漫的戾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冷的空洞所取代。
他宁愿她跟宋明渊跑了,是活着的、有温度的背叛,也不愿相信她已化作一具沉在冰冷河底、无声无息的枯骨。
*
翌日,宋大学士跪伏于通明殿,老泪纵横,痛陈太子昨夜领兵围府、肆意搜查之状。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神色沉凝。
他其实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刻除了抬手止住老臣激愤的言辞,温言抚慰,厚加赏赐,暂且将此事压下外,别无他法。
宋大学士离开后,皇帝静坐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吩咐道:“更衣,出宫。”
他卸去了朝堂上明黄的威仪,换上一身玄青常服,与皇后轻车简从,朝着太子府疾驰而去。
到了府邸,得到消息的众人急趋而出,跪迎帝后。
听闻太子今早并未回府,帝后俱是一怔。
太子府长史伏地,颤声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殿下他天未亮便策马出城了……似是往清水河下游去了。”
帝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皇帝面色更冷,只沉声道:“带路。”
长史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着帝后的车驾出城。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马停在了一片荒凉的河滩之外。
时值寒冬,清水河水量不丰,露出大片灰白嶙峋的滩涂。
寒风毫无遮拦地掠过枯黄的芦苇与裸露的沙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长史指着前方一处略高的石滩,声音低沉:“陛下,皇后娘娘,便是在那里……发现了叶大小姐的绣鞋。”
就在那片萧索的景象中央,帝后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背影浸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与这荒芜的河滩融为一体,散发出比寒风更彻骨的死寂。
帝后踏着硌脚的砾石,大步走向那处。
滩涂上寒风刺骨,卷起细沙,迷了人眼。
裴绍璟孤身一人,默然坐在冰冷的河水边缘。
此刻,他双唇抿出冷硬的线条,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昔日深沉锐利、能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两口枯竭的寒潭,死寂一片。
所有属于太子的威严、属于少年的锐气,甚至属于活人的生气,都被抽干了。
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沉淀在他眼底最深处,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
此刻,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怀中做工精致的绣鞋。
他的指尖冰凉,感受不到一丝布帛应有的柔软,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从微颤的指尖弥漫开来。
无论她是沉于冰冷的河底,还是隐于茫茫的人海,有一点裴绍璟已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她永远地、决绝地,离他而去了。
他所有的权势、谋算、强求,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无用功。
原来,他困住的从来不是她,而是被她彻底抛弃、困在这扬无望追寻里的自己。
帝后走近,看着儿子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模样,看着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空洞身影,所有指责的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指点江山的帝王,母仪天下的皇后,在这一刻,也只是两个面对孩子巨大伤痛而无能为力的父母。
皇后终是忍不住,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她几步上前,伸手像儿时那样抱住儿子:“阿璟……我的儿,你别这样……你看看母亲,你说话啊……”
“这世间,好女子还有许多,母亲以后会帮你好好物色……”
可无论她说什么,儿子都毫无反应。
他的身体被她抱着,却僵硬如木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她的声音、她的温度,都抵达不了他此刻所处的、那片隔绝了一切的冰冷荒原。
皇后心里愈加难过,哭得肝肠寸断。
倘若此刻叶家丫头能活生生地回来,就是让她这跪下磕三个响头,她也是千肯万肯的。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向来沉稳睿智的儿子,此刻竟颓唐灰败至此,心中又是痛惜,又是着急,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纵然坐拥天下,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可面对如此情况,却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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