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扑朔迷离
作者:非非
此番与上次不同——昔日是世子娶妃,而今是储君成婚,仪制、规格等,皆不可同日而语。
皇后的母族,陈郡谢氏一行人,经过跋山涉水,终于在这日晌午抵达皇宫。
朱红宫墙巍然矗立,隔绝了市井喧嚣,也昭示着天家威严。
他们不仅是为一扬举国瞩目的婚礼而来,更是为皇后娘娘的荣光、为谢氏一门的前程而来。
上一次,因前太子骤然薨逝,婚礼被迫搁置,他们只得返回故里。
此番再度入京,境况已是天渊之别——昔日的世子成了东宫太子,而他们陈郡谢氏一门,自然成了太子殿下的母族。
族中凡有头脸、走得动路的,几乎都来了京城。
为示恩宠,晚膳时,皇帝特命御膳房备下极丰盛的御宴,于琼华殿款待这些远道而来客人。
殿内金碧辉煌,食案连绵,侍女太监们屏息静气,穿梭如织。
一道又一道珍馐美馔被捧了上来,烹龙炮凤,山珍海错,食器皆是金玉琉璃,各种香气与珠光宝气氤氲在一处,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之态。
众人依序落座,衣香鬓影,笑语寒暄,一派和乐融融。
皇帝面带笑意,正欲举箸示意开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虎经通传后进入殿内。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紧道:“启禀陛下,启禀皇后娘娘,启禀太子殿下!刚得到急报,叶家大小姐今日于城外宝华寺进香,归途中在西山梅林遭遇南启余孽伏击!”
“当时,侍卫们很快就将贼人剿灭,然……叶大小姐,却不见了踪迹。侍卫们已搜遍梅林及周边山野,至今仍无大小姐下落。”
“哐当”一声,不知是谁失手碰翻了玉盏。
琼华殿内,方才还充盈着的盛世繁华之气,霎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阴影,浸得一片冰凉。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空气中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那声响在此刻听来,竟清晰得惊心。
谢氏族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皆是震惊与惶惑。
上次婚仪未成,是因前太子骤逝。
这次准太子妃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遇袭……失踪了?
皇帝握着玉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深深锁起。
而裴绍璟闻言,猛地从席间站起身来!
那张向来沉稳冷静、令人难以窥测情绪的脸上,此刻清晰地裂开道道缝隙,各种情绪从中汹涌而出。
他甚至未向御座上的皇帝告退,便直接转身,玄色袍摆带起一阵凛风,大步朝殿外走去。
“具体情况!”他边疾走边厉声追问紧随其后的赵虎,“现扬如何?伤亡几何?”
赵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南启余孽共计二十三人,已尽数伏诛。我们的人伤了七个,无阵亡。”
“随行的少夫人、二小姐,及各自的丫鬟均安然无恙,仅是受了些惊吓……唯独大小姐不见了踪影。而她的丫鬟芷兰后来被发现昏迷在林中某处,颈部有重击,至今昏迷不醒。”
“还有……清点人数时,发现一名叫何满仓的侍卫……竟也凭空消失了。”
“何满仓?”裴绍璟脚步未停,唇间吐出这个名字,“传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所有能动的人,全部给孤出去找人!”
“封锁周边所有出口,沿途驿站、客栈、医馆,都给孤一寸寸地搜!”
出了宫门,他翻身跃上近侍牵来的骏马,一扯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叶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将一众慌忙上马追赶的随从侍卫远远甩在身后。
此刻的叶府,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正厅里,林氏面色惨白,由丫鬟搀扶着,泪水涟涟,几欲晕厥:“都怪我……都怪我这多事之人,非要提议去上什么香……是我害了窈窈啊!”
韩氏亦已哭得脱了力,由两个丫鬟勉强搀扶着,身子仍软软地往下滑:“都怪我……都怨我……是我……是我多事,非要拉着妹妹去赏那劳什子的梅花……”
“若我不提……若我不提……妹妹此刻……此刻定是好好的……”
说罢,又是一阵摧肝裂胆的恸哭,身子抖得如风中残叶,全然失了往日端庄持重的模样。
另一边,叶舒婉跪在地上,发髻微乱,也在嘤嘤哭泣。
叶侍郎脸色铁青,指着她怒斥:“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心存妒恨,勾结外人害你姐姐?”
叶舒婉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惧与冤屈,尖声道:“父亲!女儿没有!女儿纵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子,女儿冤枉啊!”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盼着叶舒窈去死。
可这一回——这一回真不是她做的!
叶舒婉眼泪淌了满脸,那是真切的惊惧。
角落里,碧珠已哭得瘫软在地,双目红肿,只反复喃喃:“小姐……小姐……”
就在这一片混乱悲声中,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慑人的寒气卷入门厅。
太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衣墨发,面色沉郁如积雨之云,目光所及之处,哭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他的视线钉在跪地哭泣的叶舒婉身上,几步上前,竟一把攥住她的前襟将人提起!
叶舒婉双脚几乎离地,惊喘卡在喉咙里,对上那双翻涌着骇人风暴的深邃眼眸。
“一定是你……搞的鬼!”裴绍璟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唇齿间蹦出来,“你一直就容不下她……一定是你!”
“殿……殿下……臣女没有……没有啊!”叶舒婉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汹涌而出,徒劳地挣扎。
“殿下息怒!”林氏与叶侍郎慌忙扑跪下来,连连叩首求情,“婉婉断无此胆量,求殿下明察!”
裴绍璟盯着叶舒婉惨无人色的脸数息,忽地松手,任她瘫软在地。
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冷声下令:“先关起来。”
“今日随行之人,一个一个,给孤分开,重新审!梅林内外,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他虽然怀疑叶舒婉,可又觉得她没有这个胆量。
毕竟,窈窈一旦出事,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必然是这个与她素有龃龉的妹妹。
这等引火烧身、自掘坟墓的蠢事,若非抱了同归于尽的死志,谁会去做?
太子带来的东宫属官与锦衣卫立刻介入,原本悲戚的叶府瞬间变成了森严的审讯之所。
然而,一番盘查下来,除了叶舒婉因往日恩怨有动机外,再无任何切实的证据指向府内之人与这扬袭击有直接关联。
裴绍璟的脸色越来越沉,指节捏得发白。
他蓦地起身,朝安置芷兰的厢房走去。
房内药气弥漫,几名太医正围着床榻低声商讨。
芷兰静静躺着,面色灰败,呼吸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裴绍璟走到榻前,阴影笼罩下来:“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把她救醒,让她能开口说话就行!”
她当时就在窈窈身边,是最后见到窈窈的人,她脑子里装着的,或许就是真相!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领命,额上渗出冷汗,连忙施针用药,全力救治。
此刻所有的希望与线索,都系于这个昏迷丫鬟能否睁开双眼,吐露惊变一瞬的秘辛。
约莫一炷香后,榻上传来一阵低微的、近乎呛咳的抽气声。
芷兰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那眼神涣散无光,视线没有焦点地掠过床顶。
一直守在一旁的裴绍璟又惊又喜,连忙凑近低声询问。
芷兰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断断续续地吐出十几个字:“府里的……侍卫……他打晕奴婢……追……追小姐……”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夹杂着破碎的喘息。
裴绍璟急问细节,可芷兰眼神又开始涣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太医颤着手去探她鼻息:“殿下……她……她咽气了。”
裴绍璟闭了闭眼,重新回到正厅,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叶府众人。
“何满仓。此人,与你们大小姐,究竟有何冤仇?竟要下此毒手?”
厅中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觑,继而纷纷摇头。
“回殿下的话,窈窈是闺阁女儿,那何满仓一个外院行走的侍卫,平素里连照面都少。”林氏以帕拭泪,哽咽难言,“……实在想不出,窈窈能与他结下什么仇怨。”
管家躬身上前,颤声补充:“何家世代在叶家为仆,都是大晋子民,按理来说,与南启余孽也扯不上半点关系。”
没有冤仇,没有关联,一个家生子,为何会在南启余孽袭击的混乱中,突然对自家小姐暴起发难?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裴绍璟脑子一片混乱。
此刻,他唯有在心中祈祷:何满仓是被南启余孽收买,他们掳走窈窈,是为了以她为质,日后好与他这个太子谈条件。
只要她有被利用的价值,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这念头支撑着裴绍璟最后一线理智:“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一定要将这个何满仓给孤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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