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顺水推舟
作者:非非
帝后二人正对坐闲话,方才为叶舒窈引路的女官请示入内。
她将路上所见太子与高丽公主、以及叶家小姐愤而离去又被太子强行带走的情形,禀报了一遍。
皇后听完,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只轻轻摆了摆手,女官便无声退至一旁。
“去,让高丽公主回她自己的住处。”皇帝摇了摇头,唤来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到底是一国公主,这般天气跪在雪地里,若真冻出个好歹,倒显得我大晋失了礼数,于两国颜面也不好看。”
太监领命,躬身退出。
皇后眼波微抬,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夫君你瞧瞧,人家高丽公主呀,是嫌你年纪大了,都不来眼前凑趣,倒是专挑年轻力壮的去‘偶遇’。”
“仙惠,你这话说的,是嫌为夫老了吗!”皇帝闻言,故意把脸一板,佯装不满。
这位附属国的公主,得尽快妥善安置,留在后宫,终究是麻烦。
皇后抿唇一笑,并不接这话茬,转而轻叹道:“你说说咱们这个儿子。眼瞅着就快大婚了,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怎的就这么……毛糙?”
她其实也颇觉意外,自己儿子素来冷静自持,怎会做出当众强抱未婚妻这般鲁莽行径。
“少年人情热,又横生枝节,怕是急了呗。”皇帝哼了一声,倒是有些理解,“只是这手段……着实霸道了些。”
*
太子寝殿,太医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赶到,却被裴绍璟拦在外间。
面对头发花白、垂首恭立的老太医,裴绍璟张了张嘴,耳根竟有些发热,方才的暴戾与急切全然不见,只剩下难以启齿的尴尬。
他别别扭扭,断断续续,措辞含糊地描述了“流了好多血,可能受伤”、“但并无明显外伤”的情况,至于具体部位和缘由,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更不可能让太医亲自查看的。
好在老太医在宫中侍奉多年,见多识广。
他观太子神色语气,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
太医斟酌着言辞,躬身低声道:“殿下勿忧,依老臣浅见,此或非伤病所致,恐是……女子癸水至。”
“待老臣开一剂温和调理、止痛宁神的方子,好生静养几日,应无大碍。”
裴绍璟先是一愣,随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
不是重病,只是……来了癸水?
他脸上红白交错,既是尴尬,又是后怕,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此事、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裴绍璟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太子的威仪,“若让孤听到半点闲言碎语……”
他未说完的话里,带着森然的寒意。
太医心头一凛,连忙深深躬身:“殿下放心,老臣明白,此乃贵人私隐,臣绝不敢多言一字。”
他自是知道轻重,涉及未来太子妃的清誉和这种闺帷之事,多嘴便是找死。
裴绍璟这才微微颔首,让他去开方煎药。
帝后二人得知太子夜召太医,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摆驾疾行而来。
待踏入太子寝殿,便见太医刚刚退下,而儿子的神色晦暗不明。
皇后将儿子拉到身旁,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询:“阿璟,你与母后说实话,你们方才……是不是已经……”
“是。” 裴绍璟抬眼看向母亲,扯了扯嘴角,语气干脆地承认。
他之前还在绞尽脑汁,盘算着大婚入宫验身那一关该如何替她遮掩蒙混。
如今倒好,再无需他费心编织谎言,只需顺水推舟应下便可。
如此,在帝后眼中,未婚妻的清白已然“毁”在了他今夜恶劣的行径之下。
皇后得到肯定的答复,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又忧心地望了望内殿方向。
她转身,对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接到暗示,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压着怒意低斥道:“逆子!你……你干的好事!”
“大婚在即,你竟如此不知轻重,急色孟浪至此!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盛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奈。
事已至此,再多的责骂已于事无补。
皇帝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语气沉重:“既已……既已如此,更是要善加对待!那是你的结发妻子,你需谨记分寸,莫要不知节制,不知轻重!”
帝后又训诫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收敛性子,不可急色。
二人知此地不宜久留,再多言恐令扬面更难堪,只得带着未散的怒气,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皇帝脚步顿住,沉吟片刻,对候在门口的内侍正色道:“今日之事,吩咐下去,让所有看见的宫人,都把嘴巴闭紧。”
“若让朕听见半句风言风语,定不轻饶。”
内侍神色一凛,连忙应下。
皇帝这才转向皇后,眉间带着一丝无奈:“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也将一室的狼藉与难堪紧紧锁住。
裴绍璟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帝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才唤来宫中的老嬷嬷,吩咐她立马去准备一套女子寝衣和月事带等物。
老嬷嬷返回后,他拿着东西回到内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先收拾一下。”
他的声音干涩,没了之前的强势。
外间帝后的斥责与对话,叶舒窈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她裹着被子坐起,让他出去后,才默默换上干净的衣物,处理好一切。
等她收拾妥当,裴绍璟再次踏进内殿。
“你出去。”叶舒窈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语气带着逐客意味。
裴绍璟没动,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我留在这里。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睡在你旁边。”
“你在我睡不着。”叶舒窈的语气不容置疑。
裴绍璟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默然转身,退到外间歇下。
锦被间的暖香,却暖不了他半分。
裴绍璟一夜辗转未眠,睁眼闭眼,皆是混乱。
翌日天亮,雪后初霁。
皇后派人将两人唤至凤仪宫。
她语焉不详,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只含蓄地提点“既已如此,更要互敬互重”、“大婚在即,诸事宜稳”,又叮嘱叶舒窈好生休养。
叶舒窈垂着头,脸颊染上薄红,面对皇后意味深长的关切,只能含糊地“嗯”、“好”应着。
裴绍璟站在一旁,面色沉寂,看不出太多情绪。
明明,他头上都绿油油一片了,却还要费心替她遮掩。
他绝对是史上最窝囊的太子。
从凤仪宫出来,裴绍璟带叶舒窈去看东宫布置,问她有何喜好,家具器用想再添置些什么,颜色式样可有什么想法。
叶舒窈随他走入将来要居住的大殿。
殿内陈设华贵精致,一应用度皆是上乘,并无什么需要改动之处。
但她知道,若此刻不提出点意见,裴绍璟定然不会放她回府。
思及此,她随意指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地方,说了些“帘幔颜色或可更清雅些”、“多宝阁上似乎空了些”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裴绍璟听得认真,一一记下后,亲自送她回叶府。
*
皇帝坐在通明殿内,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
高丽公主之事,终需有个了结。
他思及自身,与皇后结发数十载,情深意笃,眼中再无旁人,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未曾有过。
再看太子,那脾性倒似随了自己,瞧着对叶家丫头那执拗的劲头,怕是眼里心里也再容不下第二个女子了。
既如此,留这异国公主在宫中,徒增尴尬,也非长久之计。
想到这一层,皇帝遂命人召来高丽公主。
公主依礼觐见,仪态恭谨,低眉顺目,只是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
皇帝待她行完礼,赐了座,开门见山道:“太子即将大婚,东宫自有规制。公主青春正好,长久滞留宫中,于你、于礼制,皆非妥帖。”
“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愿。你若思念故国,朕可安排仪仗,风光送你归国,保你归途安宁,颜面无损。”
“若你愿意留在大晋,朕亦可做主,在宗室子弟或青年才俊中,为你择一良配,以公主之礼出嫁,保你后半生安稳尊荣。”
“何去何从,朕听你一言。”
高丽公主默默听着,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回国?
以“未被留用”的姿态返回高丽?
即便皇帝承诺风光,故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王室宗亲、那些惯会落井下石的嘴脸……
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将面临何种指摘与冷遇,余生或许只能在幽闭宫院中度过。
嫁人?
嫁与大晋宗室或臣子……虽为异客,却至少有了名分,有了立足之地。
何况以她公主的身份,必定能在新的府邸中争得一席安稳。
思考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高丽公主缓缓站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拜,声音清晰而柔婉:“陛下隆恩,妾身感激不尽。故国虽亲,然妾身既已奉旨前来,便是大晋之客,心中亦仰慕天朝风华。”
“妾身……愿留在大晋,但凭陛下与皇后娘娘为妾身做主。”
她选择了留下,与其回国面对众人的嘲笑与指点,不如在这异国的棋盘上,再落一子。
只是这“良配”究竟是谁,未来又将如何,便要看这位帝王的心思,和她自己的造化了。
皇帝见她如此选择,也不意外,点了点头:“既如此,朕与皇后会为你留心。你且先安心在四方馆住下,一应待遇如旧。”
“谢陛下恩典。”高丽公主再次叩首,垂下的眼眸中,方才的温顺褪去,闪过一丝极快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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