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提议

  到了地方，下人却回说：“公子昨夜宿在少夫人院中。”

  叶舒窈心中诧异，兄长一向和嫂嫂分开睡，怎会突然间宿在了嫂嫂院里？

  她虽觉纳闷，却并未多想，转身便往韩氏的院落行去。

  刚踏入院门，便察觉气氛迥异于常。

  院子里静得出奇，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息敛声地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正屋的门帘低垂，里头隐约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当叶舒窈被引入屋内时，眼前的景象更让她愕然。

  叶侍郎与林氏居然都在，面色凝重地坐在上首。

  叶清晏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姿僵硬，侧脸线条绷得极紧，透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而韩氏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拿着帕子不住拭泪，肩膀微微抽动，甚是委屈的模样。

  听见她进来的动静，韩氏抬起泪眼，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似乎夹杂着几分难以描述的幽怨。

  叶舒窈被这阵仗弄得莫名其妙。

  “回来了？宫中一切可好？”林氏已起身迎上去，拉起女儿的手。

  一边仔细打量她的神色，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宫中一切都好，皇后娘娘很和善。母亲不必担心。”叶舒窈看着林氏关切的脸，扯了扯嘴角。

  林氏似乎松了口气，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显然此刻并非叙话的时机，只能将涌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屋内的气氛实在古怪，叶舒窈便寻了个由头，匆匆告辞出来。

  回到自己院中，碧珠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听说……听说昨晚公子与少夫人圆房了。”

  圆房？

  叶舒窈一怔。

  虽说这位嫂嫂是李代桃僵而来，但既已明媒正娶，圆房便是迟早的事，何以闹得父母齐聚、兄长怒意勃发、嫂嫂委屈垂泪的地步？

  这情景，倒不像喜事，反而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无意深究兄嫂闺帷之事。

  *

  叶舒窈被太子亲自护送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叶舒婉耳中。

  她不由想起昨日从宫中回来，母亲与她商议的那几个人选，什么营缮司主事的嫡孙，銮仪卫校尉的次子……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与太子二字相较，简直云泥之别。

  两相对比，嫉恨如火烹油。

  叶舒婉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摔了手边一个茶盏。

  凭什么同样都是假货，叶舒窈可以嫁给尊贵无双的太子，而她只能在林氏为难的神色中，掂量那些歪瓜裂枣的分量？

  *

  午膳时分，叶清晏主动来找叶舒窈。

  他面色依旧不大好看，眼下有淡淡青影，但对着妹妹，神色缓和了许多。

  叶舒窈见兄长来，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哥哥，我昨日隐约听人说，宋明渊……他在国子监谋了份差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博士之职，秩正七品，虽非显要，倒也清贵安稳。”叶清晏看着她，点了点头，“于他现今处境而言，已是极好的出路。本来打算要同你说的，没想到你事先知道了。”

  确定宋明渊的生活回归了正常，叶舒窈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她沉默片刻，目光掠过叶清晏，落在窗外庭院中尚未化尽的残雪上：“哥哥，以后他的事情……就不必特意说与我听了。”

  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

  前尘旧事，连同那点残余的挂念，以后便要彻底搁下。

  她未来的路，在东宫，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再与其他人无关了。

  叶清晏听懂了妹妹话中的意味，心中百味杂陈，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兄妹二人一时无话，各怀心事，静等开饭。

  *

  御案上摊着一卷宗室子弟及适龄臣子的名册。

  皇帝与皇后对坐于暖阁内，就高丽公主的婚事斟酌再三。

  “此女身份特殊，指婚轻了，有失两国体面。”皇帝轻叹，颇觉棘手。

  话音刚落，裴绍璟大步走了进来：“父皇，母后，儿臣倒有一人选。”

  帝后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国子监博士，宋明渊。”裴绍璟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皇帝闻言，眉头立刻锁紧：“胡闹！一国公主，即便不和亲宗室，也当匹配重臣之家。”

  “宋明渊不过区区七品学官，何德何能尚高丽公主？此言荒谬！”

  裴绍璟神色未变，不疾不徐道：“父皇容禀。宋明渊与叶家大小姐曾有婚约，是儿臣横刀夺爱，硬生生拆散了他们……终是损了兄弟情分。”

  “儿臣心中一直有愧，若能将公主赐于他为妻，也算是对他的一份补偿，算是全了昔日情谊。”

  话虽如此说，其实真正的缘由，是宋明渊一直不肯议亲，他担心对方贼心不死、痴心妄想，还在觊觎他的窈窈。

  唯有让宋明渊另娶他人，断了念想，他才能彻底安心。

  高丽公主正好。

  将此等身份尊贵、才情出众的异国公主指给宋明渊……裴绍璟觉得自己也算够意思了！

  皇帝听罢，想起儿子此前种种混账行径，便觉得这“补偿”之说，倒也透着几分道理。

  他面色稍缓，但仍觉不妥：“即便如此，公主出身高丽皇族，强行下嫁七品小官，未免太过委屈，恐其心生怨怼，反而不美。”

  “夫君所虑极是。”皇后点了点头，沉吟道：“不若……召公主前来，委婉问询其意？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大事。”

  皇帝颔首，遂召高丽公主觐见。

  半个时辰后，高丽公主被传进通明殿。

  得知皇帝属意之人，竟是一个七品的国子监博士，她心里很是失望与不满。

  京城权贵多如牛毛，宋家虽是清贵门户，却与权势煊赫相距甚远，绝非她最初期盼的归宿。

  然而，皇帝亲自提出此人选，是否意味着这位宋公子本人有非凡才学，深得帝心，未来可期？

  且天子开口，她若断然拒绝，岂非不识抬举？

  万千思绪飞快转过，高丽公主抬起脸，面上已是一派温婉柔顺：“陛下隆恩，为妾身思虑，妾身感激涕零。”

  “只是……婚姻乃终身大事，关乎女子一生，须慎之又慎。能否……请陛下恩准，容妾身先见一见这位宋公子？”

  她语带羞涩与恳切，既未答应，也未拒绝，留下了转圜余地。

  皇帝见她并未直接抵触，点头应允：“此言有理。终身相伴，自当事先相看，两厢情愿才好。此事，朕来安排。”

  *

  大雪过后，国子监古朴的殿宇覆着一层浅白，更显肃穆清寂。

  国子监祭酒早已得了宫中的旨意，亲自在仪门前迎候高丽公主车驾。

  高丽公主今日换了身较为简约雅致的衣裳，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既不失身份，又合乎这文墨之地的气氛。

  她在祭酒的陪同下，缓步穿过碑林，参观讲堂藏书阁，言谈间，流露出对中原文化的钦慕。

  行至博士厅附近时，祭酒似不经意道：“前方是诸位博士整理典籍、预备课业之所，略显杂乱，公主可要稍作歇息？”

  “无妨，正想一观天朝饱学之士风范。”高丽公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转过回廊，便见一排敞轩。

  其中一间的窗棂下，一名青袍男子正背身整理满架书卷。

  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清隽。

  等他转过身时，高丽公主才看清楚全貌。

  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周身萦绕着一股书卷的清气，让人见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