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毒妇

  叶侍郎与叶清晏几乎是被随从搀扶着回来的。

  短短数日，两人下巴上胡茬杂乱，眼神涣散，面无人色。

  这几日的经历，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每日看着大臣如牲口般被拖出，刀光闪过，头颅落地，割头如同割韭菜一样简单。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同僚们临死前的惨呼……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们脆弱的神经，每一刻都活在“不知屠刀何时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恐惧中。

  这样的折磨，几乎摧垮了这对向来谨小慎微的父子所有的精神气。

  林氏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人在大门口翘首以盼，见到丈夫和儿子这副模样归来，眼泪顿时滚落下来，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她强撑着，一边抹泪一边指挥下人：“快！快将准备好的火盆端过来，让老爷和公子跨过去，去去晦气！”

  跳跃的火焰带来暖意，却也映照着父子惊魂未定的脸庞。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火盆，林氏紧跟在侧，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跨过火盆，晦气就都留在了外头……”

  一踏入温暖而熟悉的正厅，父子俩俱瘫坐在椅子上，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丫鬟连忙奉上温度适宜的清茶。

  二人灌下几口热茶，惨白的脸上才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

  叶清晏稍微缓过神，目光下意识地在厅内搜寻，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窈窕身影，心又提了起来：“母亲，窈窈呢？她可平安？”

  林氏眼圈又是一红，声音发紧：“你妹妹……她被那些杀千刀的带入宫中，至今未归……”

  她也是焦急万分，却又束手无策。

  叶清晏闻言，残存的力气猛地涌上，挣扎着就站了起来：“窈窈她一个弱女子，落在那些乱兵手里……我去找她！”

  他不敢往下想，转身就要往外走。

  碧珠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此刻见公子要去找人，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两人刚出府门，迎面碰到被赵虎护送回来的叶舒窈。

  她身上仍旧穿着那日离家时的素色衣裙，只是沾了些灰尘。

  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除此之外，看上去并无明显伤痕。

  碧珠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拉着叶舒窈的手上下细细打量：“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为难您？”

  确认自家主子除了精神萎靡些，但好在整个人完好无损，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下来。

  叶舒窈回到熟悉的环境，看到兄长，看到碧珠，心头一松。

  她伸手轻轻抚上小丫鬟的脸颊，声音微哑：“碧珠，脸还疼吗？那晚……是我不对，打了你！”

  “不疼，小姐，一点都不疼！”碧珠拼命摇头，眼泪终究没忍住滚落了下来，“奴婢知道，小姐是为了奴婢好！是奴婢不懂事，硬要跟着。”

  叶舒窈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兵士闯入、自己被强行带离的情景。

  至今想来，仍是后怕不已。

  一旁的叶清晏见她神色恍惚，连忙温声道：“窈窈，来，也跨跨火盆，将那些不好的都留在外头。”

  说罢，示意下人将燃烧正旺的火盆小心端至叶舒窈面前。

  跃动的火光映亮叶舒窈苍白的脸颊，也带来一阵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依言轻轻提起裙摆，缓缓跨过那簇明亮的火焰。

  几人重新回到正厅，叶侍郎和林氏等人也围了上来，连声问着“可有受伤”、“受委屈没有”。

  叶舒窈摇了摇头，简短回道：“我没事，只是被关了几日，并无大碍。”

  这几天她一直被关在一处偏殿里，门外有许多人守着。

  有人伺候，有人送饭食热水，倒是没饿着冻着，只是……不让出去半步，问什么也不说。

  每一顿饭送进来，她都怕是‘断头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听说这次……”林氏拉起叶舒窈的手，感慨道，“唉，死了好多人，咱们一家能如此齐整地团聚在一起，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天大的造化了！”

  说完，又嘱咐韩氏：“快，吩咐厨房，多做几个做些清淡爽口的菜，老爷和公子、大小姐这几日定是吃不好睡不好……”

  叶舒婉站在林氏身侧，看着被众人关切围住的叶舒窈，看着她苍白却更显楚楚可怜的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一个假货总能逢凶化吉，还能得到特别的关注？

  明明这次乱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这个姐姐怎么就……没能彻底消失呢？

  嫉妒与不甘，在她胸腔内翻搅、冲撞，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叶舒婉轻轻垂下眼，掩去眸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嫉恨。

  说了一会话，叶舒窈以先回去换身衣裳为由，暂别了正厅众人。

  回到自己的院落，她立马让碧珠寻来叶清晏：“哥哥，可否……可否派人去打听一下宋家……他们可都安好？”

  即便自身刚刚脱险，她仍悬心着宋家众人的安危，尤其是那个与她差点结为夫妻的男子。

  叶清晏听后，随即安排心腹去探听。

  消息很快传回，宋府上下自是不可避免受了一番惊吓，但好在人员无虞。

  听闻宋家众人平安，叶舒窈目光扫过兄长虽显狼狈却安然归来的身影，再想到宋明渊亦平安无事，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移开。

  在这瞬息万变、血流成河的时局里，能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舒窈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叶清晏：“哥哥此次受惊不小，先回去好好梳洗一番吧。”

  “你也好好歇歇，别多想。”叶清晏点点头，眼底仍带着未散的惊惶。

  送走兄长，叶舒窈回到房中，让人送来热水沐浴。

  梳洗完毕，林氏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语气轻轻柔柔的：“大小姐，夫人请您去偏厅用饭。”

  一家人再次聚在一起，正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刚摆上，还未及动筷，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绍璟来了。

  他满面寒霜，甚至等不及通传，便带着一身凌厉的气势，大步踏入厅中，身后亲卫押着三个瑟瑟发抖、尼姑打扮的女子。

  原本他想着暂时缓一缓，至少让叶舒窈歇上几天，再带人来见她。

  可一想到查到的那些事，想到她受过的苦，他胸腔里的怒火便如烈火灼心，恨不得立刻拿剑将叶舒婉戳穿、剁碎。

  叶舒窈和碧珠一看到那三个低垂着头、身形瑟缩的姑子，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刻意遗忘的、在庵堂灰暗时光里的屈辱与难堪，瞬间翻涌上来。

  裴绍璟将主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尖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怒火更炽。

  他目光如刀，扫过三个姑子，声音冷得如同裹了冰霜：“把你们知道的，都原原本本说出来。”

  三个姑子早已吓破了胆，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地哭诉：“世子爷饶命！饶命啊！不关我们的事，都是……”

  “都是二小姐的人吩咐的，让我们‘好好招呼’大小姐……说、说是只要别闹出人命，随我们……”

  她们战战兢兢，语无伦次，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在庵堂时，她们受了叶舒婉的指使，刻意刁难、欺辱叶舒窈主仆二人。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偏厅炸开。

  叶侍郎睁大了眼睛，林氏惊得捂住了嘴，叶清晏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当初他们将叶舒窈送去庵堂，原本只是为了修身养性，磨一磨性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叶舒婉。

  “毒妇！”裴绍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暴涨。

  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铿”地一声拔出佩剑，寒光乍现，直指叶舒婉的咽喉！

  “世子不可！”林氏魂飞魄散，母性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将吓呆了的叶舒婉拽到身后，用自己身体挡住。

  她心如刀绞，声泪俱下道：“世子！你要杀就杀我吧！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当年没有看顾好她，让她被柳姨娘偷走，才养得心思歪了，这都是我的错！”

  “世子息怒！婉婉她……她纵然有错，却罪不至死啊！”叶侍郎也慌忙拦在前面。

  他此刻亦是又惊又怒，声音发颤：“不管怎样，窈窈如今都好好的，世子你怎能擅动私刑，在臣家中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