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好的开始

  “好好的？”裴绍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管那叫‘好好的’？若非我查清，她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是不是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他心中那点因“她的家人”而存在的顾忌，被叶侍郎这话彻底点燃，怒火更炽，剑尖毫不犹豫地向前递去！

  “残害世子妃——单凭这一条，难道还构不成诛杀之罪！”

  “阿璟！你冷静点！”叶清晏急步上前劝阻，试图拉住裴绍璟持剑的手臂。

  裴绍璟正在盛怒之中，手腕一震，剑锋划过，叶清晏的手背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阿晏！”林氏吓得尖叫。

  “夫君！”韩氏也吓傻了。

  二人脸色大变，跪倒在地，哭求裴绍璟住手。

  厅内一片混乱，哭声、求饶声交织。

  “哥哥！”叶舒窈失声喊道，眼前的混乱和兄长手上的血，让她从巨大的震惊与过往的恐惧中猛地回过神来。

  裴绍璟胸中戾气翻腾，剑势并未收住，刺向被林氏死死护在身后、已然吓傻的叶舒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扑过来，决绝地挡在了叶舒婉身前！

  是钱嬷嬷。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

  钱嬷嬷闷哼一声，胸口鲜血喷涌，染红了淡灰色的衣裳。

  她却仍死死挡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盯着裴绍璟，却吓得发不出完整的音。

  这突如其来的阻挡和飞溅的鲜血，让暴怒中的裴绍璟动作微微一滞。

  他今日右臂带伤，左手用剑终究不够灵活迅捷，竟让叶舒婉侥幸躲过一劫。

  “哥哥！”叶舒窈已扑到叶清晏身边，看着他流血的手背，眼泪夺眶而出。

  她顾不上其他，忙掏出帕子，替他包扎伤口。

  整个屋子乱作一团。

  裴绍璟看着眼前哭求的叶家人，看着受伤却仍挡在前面的老仆，再看到叶舒窈为叶清晏流泪惊慌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

  今天有这些人拼死挡着，若执意杀掉叶舒婉，恐怕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思及此，他暂时放弃了立马杀人的念头，心里是既心疼又恼怒。

  若非叶舒婉当年在庵堂那些恶毒手段，叶舒窈怎么会受那样的罪，又怎么会性情大变？

  若没有那些事……说不定，她如今还会像从前那般，崇拜他，迷恋他，爱慕他。

  裴绍璟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收回剑，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叶舒婉和为她挡刀的钱嬷嬷，一把攥住叶舒窈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她带离这片混乱。

  临出门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命令：“把这几个姑子拖下去，送进宫中，丢入永巷，任其自生自灭。”

  “永巷”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叶舒婉耳畔炸响。

  那是宫中处罚有罪宫人的地方，阴暗、潮湿、充满绝望，被丢进去的人往往比死更难受，会在无尽的折辱与孤寂中慢慢腐烂。

  无边的寒意裹挟着后怕，将叶舒婉彻底淹没。

  她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睁大惊恐的眼睛，望着裴绍璟离开的背影，如坠冰窟。

  裴绍璟将叶舒窈一路拉回听雪院，径直朝她的闺房走去。

  “都出去！”他的语气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院内的下人。

  众人被他周身未散的戾气与此刻骇人的脸色所慑，连忙屏息敛目地退下。

  碧珠一直跟到自家小姐闺房，担忧地看了一眼叶舒窈，却被世子冷眼一瞥，终究不敢停留，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裴绍璟这才松开手，却仍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叶舒窈面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未消的怒意，更有一种被隐瞒、被排除在外的痛楚。

  他不敢想，那些年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独自承受了什么。

  叶舒窈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告诉你？你是谁？”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索性别开眼，语气冷淡疏离。

  这话里带着刺，是长久以来横亘在心间的隔阂与旧伤。

  裴绍璟心口一窒，所有压抑的情绪猛地冲破骄傲的束缚。

  他忽然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左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我不管谁管你？”他的声音嘶哑，埋在她肩颈处，“叶舒窈，你这辈子，都归我管。”

  这霸道蛮横的宣告和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叶舒窈又惊又怒。

  “你混蛋，你放开我！”她奋力挣扎，双手抵着他胸膛推搡。

  混乱中，不知碰到了哪里，只听裴绍璟闷哼一声，揽着她的手臂力道微松。

  叶舒窈趁机挣脱，抬眼却见他左臂原本包扎好的布条上，赫然洇开了一片刺目的鲜红，显然伤口因方才的拉扯和她的推拒崩裂了。

  她脸色一变。

  裴绍璟垂眸看了眼伤口，又抬眼看向她瞬间苍白的脸。

  方才那骇人的气势忽然敛去几分，竟流露出一丝委屈：“不是只有你哥哥受了伤。”

  叶舒窈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迹，又对上他此刻脆弱执拗的眼神，心中那堵坚冰砌成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论她愿不愿意，承不承认，自那道赐婚圣旨下达，她的命运就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紧密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好，她或许还能有一方天地；

  他若不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难道真要带着过往的心结，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彼此折磨，别别扭扭地过活下去？

  这除了让她处境愈加艰难，似乎没有任何益处。

  然而，要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与他花前月下，谈情说爱，她也做不到！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叶舒窈强行将它们按压下去，先处理眼前必须面对的现实：“坐下！”

  裴绍璟目光微闪，依言在榻边坐下，眼睛却一直追随着她。

  叶舒窈转身走到妆台边，翻找出干净的纱布与金疮药。

  她抿着唇折返，在他面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拆解那已被鲜血浸透的旧布条：“别动。”

  动作有些生硬，语气却软了下来。

  寂静中，唯有布料轻微的窸窣声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叶舒窈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眸中的情绪尽数遮掩。

  清理血污、敷上药粉、再用崭新白布一层层缠绕，她的手法算不上娴熟，却极其认真。

  动作间，指尖难免碰到他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窗外，渐沉的夕阳斜斜探入，暖金色的余晖恰好笼住少女半边侧脸，柔和了原本略显清冷的轮廓。

  裴绍璟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心中那股翻腾的暴怒与委屈，奇异地被一种酸胀的暖意取代。

  她能主动为他包扎，哪怕依然没什么好脸色，也足以让他阴郁的心底透进一丝光亮。

  “好了。”包扎完毕，叶舒窈利落地打好结，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语气恢复了冷淡，甚至带着点逐客的意味：“你可以走了。”

  裴绍璟哪里舍得走。

  方才那片刻的温存，如同饮鸩止渴，反而勾起了更深的贪恋。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叶舒窈抬眼看他，先开了口：“此处是我的闺房，你久留于此，于礼不合。”

  一连串的变故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只想一个人静静。

  裴绍璟闻言，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终究不忍再逼迫。

  “那你好好休息。”他缓缓站起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傍晚的凉风涌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轻掩上了门扉。

  屋内重回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气与药粉的清苦味。

  叶舒窈缓缓坐在榻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心如一团乱麻。

  而门外，裴绍璟站在夕阳余晖中，低头抚过臂上她亲手包扎的布带，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底某处，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至少，她不再全然将他拒之门外了。

  这勉强算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