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算计

  震天动地的战鼓猛然擂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早就憋足了劲的京郊大营将士，朝着眼前的都城发起了进攻！

  皇宫内，四皇子先是收到叶舒窈被人救走的消息。

  他听着下面人战战兢兢的禀报，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暴怒和连日忧虑布满血丝：“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他气得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笔墨纸砚连同几封急报哗啦散落一地。

  下方噤若寒蝉的谋士与将领们皆垂首不语。

  好长时间后，一位幕僚终于站出来劝道：“殿下，左右不过一个女人。靖王世子或许对她另眼相看，但未必会为了一个女人改变大局。”

  话虽如此说，可他此刻脸色也有些难看，压根没想到在层层守卫的皇宫，居然让人在眼皮底下将叶家那位给救了出去。

  “殿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另一名将领硬着头皮接话，“只要皇宫还在我们手中，就可以挟天子以令……”

  几人正急切商议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殿外忽然传来更加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染血的校尉连滚爬进殿内，嘶声喊道：“殿下！不好了！北城门……北城门被攻破了！靖王世子已经率兵杀了进来！”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骇然变色。

  四皇子只觉得背脊一寒，猛地站起身：“什么？”

  他麾下兵马本就不多，宫变中又折损了大半，此刻如何能抵挡得了京郊大营的虎狼之师？

  何况，裴绍璟既然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救走未婚妻，那么在这皇宫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钉子。

  里应外合之下，再坚固的宫门也不过是层脆弱的屏障！

  四皇子强压住翻涌的心悸，沉声下令：“速速迎敌！给我死死守住宫门！”

  宫门外，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轰然响起，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霆终于炸裂！

  喊杀声、撞门声、兵刃相交声、箭矢破空声……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瞬间席卷了压抑已久的皇城。

  四皇子下完命令，再也无法强作镇定，转身疾步向后宫奔去。

  瑶光殿，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惠妃一身素色常服，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出神。

  “母妃！”四皇子几乎是踉跄着闯入，额上尽是冷汗，早先的戾气与孤勇，此刻早已消失殆尽，“裴绍璟率兵打进来了！我们……我们的人怕是守不住了！”

  惠妃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儿子。

  那目光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

  “陛下虽属意三皇子，可一日未立储君，便一日做不得数。”

  “我在这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为的是什么？”

  说着，惠妃站起身，走向四皇子，宫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自大皇子被立为太子后，我就早早在他身边安插了可靠的人……”

  “与南启那边，更是几经周折，冒了天大的风险才搭上线……筹谋十几年，殚精竭虑，好不容易除去太子这个劲敌。”

  “你倒好，在这胜负未分之时，就急不可耐地兵行险着，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可知，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道理？”

  四皇子被母亲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冷汗涔涔，辩解道：“儿子……儿子只是觉得时机……”

  “觉得时机到了？”惠妃冷声打断他，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想我半生筹谋，自问也算洞悉几分人心，不料却养出个你这般沉不住气的莽夫。你这不叫把握时机，你这叫自寻死路！”

  四皇子面色灰败，喃喃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

  惠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意与失望强行压下。

  事已至此，斥责无用，唯有尽力挽回，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

  “如何是好？”她睁开眼，重复着儿子的话，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算计的冷静，“如今，陛下膝下的皇子，除了你，还有谁？”

  四皇子一怔。

  惠妃走近他，压低声音：“你父皇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事到如今，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这，就是你如今唯一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翻盘的最后筹码。”

  “你现在回去，告诉你身边那些还能指挥得动的人——好好打这一仗！不求胜，但求不要败得一塌糊涂。”

  “尤其不能让你父皇觉得，你是个不堪一击、彻头彻尾的废物！要让他看到，你还有些本事，还有些价值！明白吗？”

  四皇子浑身一震，瞬间领会了母亲话中深意。

  这是要做给皇帝看，哪怕最终难免一败，也要败得“有用”，让皇帝在别无选择时，想起他这个儿子多少有些可用之处，而非一个可以被随时舍弃的蠢货。

  四皇子想通关键之处，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他眼中褪去慌乱，换上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儿子……明白！”

  “去吧。”惠妃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侵染的夜空。

  *

  宫城内的抵抗比四皇子预想的还要微弱。

  他掌控的兵马本就不多，宫变当夜的厮杀中折损了不少，剩下的人心中也未必全都服气，面对城外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大军猛攻，再加上内部有人接应，防线迅速崩溃。

  “挡住！给我挡住！调集所有人手，守住乾元殿！”四皇子抽出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呼号，清晰传来。

  殿外已能看见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慌乱奔逃的人影。

  宫变以来勉强维持的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在一片混乱中，四皇子脸色灰败，被心腹护卫簇拥着，退往他认为相对比较安全的南苑。

  “殿下勿忧！”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谋士，此刻也是面无人色，却强自镇定地安慰道，“即便……即便世子攻入宫内，他终究是臣子！擒住殿下，也需交由陛下处置！”

  “陛下……陛下如今只剩殿下您这一位皇子了，血脉在此，国本在此！”

  “陛下再怒，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裴氏香火，最终也非您不可啊！世子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杀皇子吗？”

  四皇子闻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番话，母亲之前就已经说过一遍。

  是啊，父皇就剩他了，皇位不传给他，传给谁？

  裴绍璟难道真敢杀他？

  杀了他，父皇怎么办？

  天下怎么办？

  裴绍璟担不起这个责任！

  然而，他低估了裴绍璟的愤怒，也低估了在仇恨的旋涡中，个人意志所能发挥的恐怖作用。

  裴绍璟根本没有打算将他擒住，交予皇帝处置。

  这不仅仅因为他篡逆弑亲，罄竹难书。

  更因为他动了叶舒窈，触及了自己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这个仇，裴绍璟等不到皇帝审判，也不想赌皇帝在“血缘至亲”和“滔天罪行”之间会如何权衡。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自己讨一个交代。

  宫内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大部分区域被控制，只剩四皇子负隅顽抗，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正是了结此事的最佳时机。

  裴绍璟早已对心腹下了密令，趁乱送四皇子上路。

  不必活捉，不需审判，只要一个“死于混乱之中”的结果。

  战场的一角，四皇子在残余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正试图退往内宫深处。

  他挥舞着佩剑，嘶喊着鼓动士气，面目在火光映照下愈发狰狞。

  就在他冲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殿前广场时——

  嗖，嗖，嗖……

  几声极其轻微、几乎淹没在周遭喊杀声中的锐响破空而来。

  那不是大规模齐射的箭雨，而是来自某个刁钻角落的、精准冷酷的夺命一击。

  四皇子身形猛然一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几截染血的箭镞透甲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暗红的鲜血。

  四皇子眼中的疯狂，算计，瞬间凝固，然后迅速涣散。

  “殿下！”身旁的亲卫发出惊骇欲绝的悲呼。

  四皇子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厮杀仿佛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停滞，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他的死忠，还是正在进攻的平叛士兵，心头都掠过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