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计划不如变化

  回京途中，裴绍璟收到父亲差人快马送来的家书。

  信中，父亲详述了京中波谲云诡的局势，两位皇子间暗流汹涌的角力。

  父亲恳切嘱咐，值此多事之秋，让他不必急于返京，不妨转道陈郡。

  一则探望病中的外祖母，全孝道之情；二则远离是非之地，静观其变。

  裴绍璟看完，只将信纸随手烧掉，并让信使带话给父亲，自己要回京城。

  父亲处事向来周详，他理解，却难以全然认同。

  不管京中那两个皇子如何明争暗斗，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不都是姓裴，又有何本质区别。

  裴绍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策马疾行。

  连日的奔波让他眉宇间带着风霜与疲惫。

  就在距离京城仅两日路程的一个驿馆，他收到一封来自皇城的飞鸽传书。

  展开那细小的纸卷，他就着摇曳的烛光逐字看去。

  目光扫过开头几行，裴绍璟眉头微挑。

  四皇子竟发动了宫变！

  他虽有些意外，却并未过多吃惊。

  四皇子的野心与急躁，他早有察觉，只是没料到对方如此胆大，真敢行此险招。

  可随着视线向下移动，裴绍璟盯着纸卷上那些密密麻麻小字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皇子……竟然血洗了东宫以及其他皇子的居所，连尚在襁褓的皇孙也未能幸免。

  饶是裴绍璟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也被这斩草除根的残暴手段惊得心头一跳。

  纸卷从他指尖滑落，飘落在一尘不染的木桌上。

  驿馆外夜风呜咽，仿佛也带上了亡魂的哭嚎。

  四皇子一贯手段阴狠，行事激进，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可屠戮手足至亲，连幼儿都不放过……这已然超出了裴绍璟的认知边界。

  他知道权力的更迭往往伴随着屠戮与血腥，史书上记载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次不都是血流成河，白骨铺就？

  然而，当这血淋淋的现实骤然摊开在眼前，尤其是牵扯到那些与他有血缘关系、平时称他一声“堂弟”、“堂叔”的鲜活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消逝，强烈的寒意还是攫住了他。

  裴绍璟胸膛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如此一来，皇帝除了血染宫闱的四皇子，确实已“再无”其他子嗣可以继承大统。

  四皇子此举固然会背负千古骂名，遭天下人唾弃，可他确实用最极端的方式扫清了一切潜在的、血缘上的竞争对手，可谓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只要他能控制住京城局面，压下反对声音，那至尊之位……怕是真的要落入他手中了。

  裴绍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

  他原本归心似箭，桐阳查到的旧事让他急于见到叶舒窈，想立马为她报仇雪恨。

  但眼下这情形……若是四皇子此番最终能压下所有反对之声，成功问鼎还好说。

  但若宫变未能完全成功，局势再生反复，在这个敏感时刻他贸然回京，无疑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微妙危险。

  或许，该暂避锋芒，等京城局势明朗，再谋定而后动，方是稳妥之策。

  裴绍璟按捺住回京的冲动，决定暂留驿馆，等待京中消息。

  岂料，计划不如变化。

  两日后，信鸽带来的消息，让他所有理智瞬间崩塌。

  信上除了补充宫变后续，皇帝昏迷不醒、群臣被扣等细节外，还有一则消息：四皇子遣兵围住叶府，将叶大小姐“请”入宫中看管，名为保护，实为囚禁挟质！

  叶舒窈……被四皇子囚禁了！！！

  裴绍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直冲头顶，眼前瞬间闪过兵士闯入叶府、她惊慌无助的面容，想起她单薄的身影被带入森严宫禁，落入那个刚刚屠戮了所有兄弟子侄的疯子手中。

  无尽的恐慌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权衡与顾忌！

  “裴绍珩——”裴绍璟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坚实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从未有过的杀意与暴怒在胸中疯狂冲撞。

  什么局势未明，什么暂避锋芒，通通都去见鬼！

  “备马！”裴绍璟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焦灼而嘶哑变形，再不复平日冷静，“立刻回京！”

  骏马的嘶鸣划破驿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急促如暴雨般的马蹄声，向着京城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飙而去，卷起漫天烟尘。

  *

  裴绍璟到达京城后，立马调集来京郊大营的五万兵马。

  黑压压的银甲铁骑围住各个城门，旌旗在凛冽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全军上下，皆能感受到主帅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与暴怒。

  裴绍璟像一头猛虎，利爪已露，獠牙森然，却因最珍视的人尚在敌手，不敢轻易动作。

  “世子，是否……”副将一身甲胄染着露水，低声请示。

  他们是突袭而至，贵在神速，拖延越久，城内叛军准备越充分，变数越大。

  “不急，先等等再说。”裴绍璟勒马立于阵前，却迟迟未下令攻城。

  叶舒窈还在里面，他不能冒险。

  哪怕一丝可能让她受到伤害的风险，他都承担不起。

  好在，这些年，他并非只知冲锋陷阵，无论是在地方还是在京城，还是几位皇子身边，乃至其掌控的部分兵马中，早有他布下的暗桩。

  此刻，那些隐于暗处的眼睛和耳朵，正将宫城内的混乱与虚实，源源不断地传递出来。

  最新的密报确认了叶舒窈被囚于靠近西华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

  看守虽不算极其严密，但也在叛军核心控制区内。

  同时，密报也带来了四皇子的最新动向，对方竟还妄想以皇帝的名义，下一道“圣旨”，命他入宫“觐见”。

  “痴心妄想。”裴绍璟听完密报，只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冰冷彻骨。

  四皇子竟以为凭一道“圣旨”就能让他自投罗网？

  简直可笑！

  但怒极之后，裴绍璟眼中精光一闪，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将计就计，或许是眼下争取时间、创造机会的最佳途径。

  裴绍璟一边等着四皇子的“圣旨”，一边命城内的心腹，不惜一切代价，设法救出叶舒窈。

  翌日天快黑时，他终于等来“圣旨”。

  他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并未入城。

  裴绍璟召来几名心腹，低声吩咐：“放出风声，就说本世子顾虑重重，正与部下争执是否奉诏。”

  这之后，他故意派出使者与城内“沟通”细节，提出种种疑问和要求，以此拖延时间。

  使者往来间，世子的“犹豫不决”、“部下分歧”等消息也被巧妙传了出去。

  这一切，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坐镇宫中的四皇子案头。

  四皇子一边催促，一边开始盘算等裴绍璟入城后，如何一步步收编其麾下兵马。

  他觉得，只要对方肯来，他就有办法扭转局面。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裴绍璟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当第三天晚上，日头西沉，晚霞燃遍天际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暮色，准确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裴绍璟解下信管的手，微微带着颤抖。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文字让他一直提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

  所有的焦虑、担忧、等待、伪装，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裴绍璟猛地攥紧纸条，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熊熊战火，再无半分犹疑与克制。

  “传令！”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营地，“全军整装！即刻攻城！”

  少年将军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伐之气，让周围亲卫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