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变天

  “两位皇子，他们与我并无多少情分可言。”靖王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无论他们谁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看待我这个手握重兵、又曾是他们父皇臂助的皇叔，第一个念头恐怕不是倚重，而是……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与其留在京中，被他们日日惦记，陷入两难，不如以探病为由，远离京城这是非旋涡。”

  “陈郡与京城远隔千里，消息传递不便，我们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无论将来是哪位皇子继位，我们未曾在此刻明确支持任何一方，也不算结下梁子。”

  “至于陛下那里……我此时主动请离，亦是向他表明心迹，我靖王府无意掺和皇子之争。”

  “我们忠于的，是裴氏江山正统，是御座之上的君王。远离是非之地，或许反而能让陛下那颗因丧子而多疑的心，略略安定几分。”

  王妃凝神听着，心中权衡着丈夫话语中的利害得失，终于缓缓颔首：“夫君所虑，句句在理，思虑不可谓不周详。只是……我心中仍有一虑。”

  “倘若将来，无论是哪位殿下御极，他觉得夫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有意鸟尽弓藏，那时我们又当如何自处？”

  靖王闻言，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属于沙场老将的沉稳与底气。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安抚道：“这点你倒不必过虑。我在军中经营数十载，其中将领多有我曾提携栽培的旧部，并非轻易可以动摇。”

  “再者，北戎虽暂息兵戈，然狼子野心未泯，时刻觊觎着我大晋沃土……我数十年征战积累的些许薄名与余威，于北戎而言，也是一种威慑。”

  “总之，我这把老骨头，于国于君，尚有用处。日后新君登基，即便有意收权，也需掂量轻重，徐徐图之，绝非一纸诏令便能动的了根基。”

  听他这般分析，王妃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王爷心中有数便好。”

  “还好阿璟去了桐阳，正好不在京城这潭浑水里，免了无谓的牵扯。”

  计议已定，靖王次日便上表，言辞恳切，言明岳母病重，妻子忧思成疾，自己亦多年未曾拜见，恳请陛下准允携妻前往陈郡探病，略尽孝心。

  皇帝正为立储之事心烦，又对靖王近日与皇子们可能的接触心存疑虑。

  见其主动请离，且理由合乎孝道人情，略作沉吟便准了，还赏赐了好些药材补品，以示恩宠。

  靖王夫妇动作极快，两日内便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

  手握重兵的靖王与世子相继离京，这一消息，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个角落。

  消息传至四皇子府中时，他正在书房与几位心腹密议。

  听闻靖王离京，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涌上一阵狂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搓着手，在书房内激动地踱步，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野心光芒。

  一位幕僚皱眉道：“殿下，靖王离京，固然少了掣肘，但……三皇子那边，恐怕也会有所动作。”

  “怕他作甚！”四皇子此刻信心爆棚，眼中透出狠色，“如今靖王与世子皆不在，京郊大营的数万兵马，除父皇外，无人能够调动，等同虚设！”

  “我与舅父手中握部分京畿护卫的调派之权，虽非全部，但关键城门、宫门禁卫，皆在我掌握之中！”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那至高之位已触手可及：“以往我忌惮靖王在京，他若执意维护父皇与法统，以其在军中的影响力，咱们便难有十足把握。”

  “哈哈哈！如今他自请离京，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咱们计划周密，趁其不备，控制宫禁，逼父皇立刻下诏立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立刻去联络咱们的人，核查兵符印信，拟定详细方略……要快！”

  京城上空，乌云汇聚，风雨欲来。

  而远离纷争的靖王，与奔赴桐阳探查旧事的世子，尚不知一场因权力更迭而引发的血腥风暴，正在帝国的中心悄然酝酿。

  *

  天凉了，叶府已备好过冬的物事。

  新制的冬衣今日分发下来，从主子到下人，人人皆有份。

  主子们自然是上好的绸缎面、内里絮着轻暖匀实的丝绵，触手生温，华贵非常。

  下人们的则是耐磨耐洗的细棉布，里头同样厚厚实实地絮满了新弹的棉花，虽不及主子们的衣料名贵，却也厚实暖和，足以抵御严冬。

  众人得了新衣，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互相品评着颜色花样，比试着合身与否，府中难得一派轻松喧闹。

  听雪院内，碧珠捧着一套水红色的崭新冬衣，喜滋滋地在叶舒窈面前展开：“小姐您瞧，这颜色多鲜亮，衬得人气色都好！”

  “是好看。快拿进去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叶舒窈目光在那水红色上停了停，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碧珠心中欢喜，抱着衣服进了内室。

  不多时换好出来，那颜色果然衬得小丫头愈发伶俐可人。

  叶舒窈上下打量一番，点头笑道：“好看，这颜色果然衬你。”

  碧珠得了夸赞，喜滋滋地抚平衣襟，主仆二人正说着这衣裳配什么头花好的闲话，忽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由远及近。

  似是无数马蹄踏在地面上汇成的洪流，其间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碰撞的响声。

  叶舒窈脸上的笑意凝固，与碧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绝非节庆或寻常兵马调动的动静！

  “小姐……”碧珠的声音有些发颤。

  “走，去母亲那里！”叶舒窈拉起她，匆匆出了听雪院，快步朝着林氏所居的正院赶去。

  正院里，林氏显然也被那异动惊到，正站在廊下张望。

  韩氏和叶舒婉也闻声赶了过来，此刻都已聚在院中，皆是面带惶惑。

  林氏唤来管家和几个得力的家丁：“你们速速去外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管家领命，带着人匆匆去了。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正院里无人说话，叶舒窈立在韩氏身侧，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夫人，不好了！”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上全是冷汗，“外头全是持戈执戟、甲胄鲜明的兵士，他们封住了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还有一队队骑兵在街上巡弋，气氛极为紧张！”

  “什么？”林氏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母亲！”站在她身旁的叶舒婉惊呼一声，慌忙搀扶住。

  韩氏也吓坏了，忙伸手帮忙。

  叶舒窈在听到“不许出入”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和众人一起将林氏扶坐到椅子上，掐人中，喂温水。

  林氏悠悠转醒，却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抓住叶舒婉的手：“婉婉……你父亲，你哥哥……他们……”

  “母亲，您先别慌，定下神。”韩氏到底见过些世面，内心虽是惊涛骇浪，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

  公爹和夫君到这个点还未回来，府邸又被重兵围困，街巷戒严，轻骑巡逻……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