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告别

  王妃被丈夫扶着，在紫檀木椅上缓缓坐下。

  她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夫君……你看到了吗？”

  “他如今……竟为了一个女子，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靖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也是满脸的困惑与不解。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叹道：“这孩子……从前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如今瞧着倒像是……变了个人。”

  “何止是变了个人？”王妃收回目光，看向丈夫，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混合着委屈与憋闷，“依我看，他是被那叶家丫头拿住了命脉，迷了心窍！开府别居……他竟用这个来要挟他的亲娘！”

  “仙惠，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路要走。”靖王又是一声长叹，“他自己的情爱纠葛，就让他自己去处置吧。”

  “那叶家丫头……你便是再看不顺眼，将来也是要进这个门的。与其闹得母子失和，家宅不宁，不如……试着接纳几分？就算为了儿子，以后见了面，也对她和颜悦色一些。”

  王妃听着丈夫的话，没有立刻反驳。

  但那抿紧了双唇和依旧不甘的眼神，表明她并未完全被说服，只是碍于现实与丈夫的劝说，暂时将满腹的怨气与委屈压了下去。

  *

  裴绍璟回到鹿鸣轩，匆匆换了身便于远行的墨色劲装。

  收拾妥当，他正要唤人备马，父亲却在此时走了进来。

  “天都黑了，夜路难行，城门也快要关了。”靖王看着他一身利落打扮，不赞同地皱眉，“桐阳离京城那么远，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是，父亲。”裴绍璟看了看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强行压下即刻动身的冲动，“儿子明日一早再走。”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靖王，语气带着恳求：“父亲，母亲那里，还请您……多帮着劝慰几句。”

  “儿子方才……话是说得重了些，但绝无半分不孝之意…………儿子心里实在乱得很。”

  靖王看着神色恹恹的儿子，心中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为父省得。你母亲那边，我会慢慢劝说。”

  *

  翌日清晨，裴绍璟收拾妥当，就出了气派的府门。

  他并未往城门方向去，而是骑马朝另一条街区驰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策马来到叶府门前。

  因是清晨，又是突然到访，裴绍璟并未要求入内，只请门房通传，说想见大小姐一面。

  叶舒窈刚从林氏院里回来，闻讯颇为诧异。

  她略作整理，便带着碧珠来到前院。

  穿过月洞门，便见裴绍璟一身玄色劲装立于照壁前，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见到她走来，立刻上前两步。

  “这个……给你。”他将油纸包递过来，语气带着点讨好，全无平日冷峻或强势的模样，“西街徐记刚出的桂花糕。”

  叶舒窈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没有立刻去接。

  裴绍璟又将手往前送了送，动作有些生硬：“我要离京一段时日，去办点事。”

  “我走后……你若有任何难处，或是有人让你不痛快了，别自己忍着。可以去寻韩烨，他会帮你。”

  叶舒窈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即，微抬眼帘，瞥向身侧的碧珠。

  碧珠会意，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尚且温热的油纸包。

  裴绍璟的目光牢牢锁在叶舒窈身上。

  少女浓密的眼睫如鸦羽般低垂，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这反应一如既往般平淡，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裴绍璟呼吸一滞，酸涩与无力感交织着涌上来，难受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海外奇珍，乃至这些她曾经喜爱的小食点心……他能想到的法子几乎都用尽了，笨拙地、急切地、甚至是卑微地捧到她面前。

  可她的态度，始终如一，不曾有丝毫改变。

  裴绍璟最后深深看了叶舒窈一眼，那目光复杂沉郁，似有千言万语在翻腾挣扎。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干涩的叮嘱：“你照顾好自己。我尽快……回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离去。

  走出叶府大门，裴绍璟利落地上马，轻喝一声，带着一众亲卫，绝尘而去。

  叶舒窈站在照壁前，久久不动，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转身朝着内院方向走去。

  行走间，她低头瞥了眼碧珠手中的油纸包，熟悉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拿去后园喂雀儿吧。”

  “是，小姐。”碧珠脆声应道。

  *

  自从太子薨逝、皇帝隐隐流露出属意三皇子的倾向后，四皇子表面虽维持着哀恸孝道，暗地里的动作却愈发频繁急切。

  他深知，父皇年迈体衰，经此打击更显颓唐，立储之事拖得越久，对原本就占着“长幼有序”微弱优势的老三越有利。

  他必须争取更多、更有分量的支持。

  而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又与父皇有手足之情的靖王，无疑是那张最关键、也最难打动的牌。

  若能得靖王府明确支持，不仅实力大增，更可震慑朝野，让那些观望之人迅速倒戈。

  于是，四皇子一派，开始以各种名义频频登门靖王府。

  话里话外却总是绕不开波谲云诡的朝局，试探靖王对两位皇子的看法，暗示四皇子的雄才大略，更不乏露骨地许诺：

  他日若得王爷襄助，殿下必不忘今日之情，从龙之功，富贵与共，绝不辜负。

  野心昭然若揭。

  靖王起初还虚与委蛇，客气应对，次数多了，便是不胜其烦。

  四皇子这分明是将他靖王府架在火上烤。

  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刻，明确支持任何一方，都等于公然站队，必将卷入旋涡中心，成为另一方的眼中钉。

  且皇帝最忌讳的，便是臣子，尤其是掌兵的臣子，与皇子过从甚密。

  *

  这日，靖王从宫中议事回府，刚踏入正院，王妃便迎了上来，手中拿着一封家书，眼圈微红：“夫君，陈郡来信，母亲……母亲入秋后便有些咳喘，近来竟卧床不起了……”

  靖王接过信细看，沉吟片刻，心中忽地一动。

  岳母年事已高，身体时有不适，此次看来情况颇为严重。

  他屏退左右，拉着王妃进入内室，缓缓开口：“仙惠，岳母抱恙，你理当回去探望。”

  王妃点了点头，垂泪道：“我也是如此想，正打算与夫君商量，回去侍疾一段时日。”

  “不止你一人去。我与你同去。”靖王看着她，语气认真道。

  “夫君也要去？”王妃闻言一愣，“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陛下又倚重夫君，岂能轻易离京？”

  靖王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声音低沉：“正因是多事之秋，才需暂离这是非之地。”

  “你且看如今这局面，东宫虚悬，两位皇子明争暗斗，已是势同水火。”

  “四皇子频频示好，其心昭然若揭。三皇子那边……看似安静，私下小动作只怕也不少。”

  “我手握兵权，又得陛下信重，如今便成了他们竭力想要拉拢，又或是深深忌惮的对象，想要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若我继续留在京城，无论应承哪一边，都会如履薄冰。要是两边都不应，或许会同时开罪两方。”

  “陛下虽与我有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但帝王心术，更深的是猜忌与制衡。”

  “如今他年老丧子，心神动荡，这份情分还能剩多少，实在难说。”

  “王爷的意思是……”王妃听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