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警告

  韩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指向前院花厅的方向：“在那边，女宾席……”

  裴绍璟闻言，不再说什么，抬脚便往里面走。

  他的步伐又急又重，引得沿途宾客纷纷侧目，都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位刚刚回京，却满身煞气的靖王世子。

  裴绍璟几乎是闯入女宾席，负责引领照应的女官见他面色不善，直冲而来，张口欲拦，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顿时冷汗涔涔，不敢再动。

  女宾席面因他的突然闯入，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所有的言笑，所有的动作，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世子今日竟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大红锦袍。

  那是蜀中进贡的云霞缎，颜色极正，很难驾驭，一般男子若穿这种颜色的衣裳，会显得很轻浮。

  可穿在世子身上，非但不显半分轻浮，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凌厉，周身那股久经沙扬的锐气如有实质。

  少年此刻心情极糟，这谁都能看的出来。

  众人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位即将嫁给他的少女身上。

  世子这副模样闯来……莫不是终于忍无可忍，要在长公主寿宴上当众发作，二次退婚？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众人眼中的惊愕迅速被一种看好戏般的兴奋取代。

  想想也是，当年那扬退婚风波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虽重续旧约，可世子这般心高气傲的人物，怎么会被迫接受一桩原本就很抗拒的旧婚约。

  只怕早就积怨已久，此刻兴师问罪来了！

  几位方才嚼过舌根的少女，此刻隐隐生出一丝快意——看，世子果然是不情愿的！

  周莹与谢晚棠挨着叶舒窈坐着，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忧心如焚的眼神——这桩御赐婚约难道真的会再生变故？好友这情路实在坎坷！

  满堂寂静之中，无数心思流转。

  裴绍璟却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越过珠翠环绕，第一眼便锁定在那个藕荷色身影上。

  她坐在光影交界处，微微抬着头，脸上没什么血色，正静静地望着他。

  可裴绍璟从那片安静里，看出了一丝极淡的倦意，和某种早已习惯的漠然。

  这漠然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头发堵，怒火灼心。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如冰冷的刀锋般，扫向她侧后方的几人。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他身上的寒气冻住了。

  裴绍璟往前踱了两步，不紧不慢道：“周大人教女，倒是颇有‘风范’，真让本世子大开眼界。”

  “原来清流言官之女，所学第一要义，便是妄议天家恩典、御赐姻缘？”

  被点名的女子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父亲在都察院只是个监察御史，清流言官，最重名声，若因女儿“口舌不谨、非议御赐姻缘”被上峰乃至宫中知晓……

  裴绍璟却已不再看她，视线转向另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

  “王小姐，听闻令兄近来正在多方打点，力求谋一个外放的实缺？”他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客气”，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听者胆寒，“吏部铨选，首重家风清正。若因家人‘口德有亏’累及前程，岂不可惜？”

  “我……世子……”黄衫女子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边同样吓傻的丫鬟勉强搀着。

  裴绍璟没再理会二人，目光掠过其他几个参与议论的少女，深邃眼眸中凝着的冷意几乎化为实质：“今日是长公主寿宴，本世子不欲在此等扬合生事。但……”

  他略一顿，那停顿间的压力让所有人心跳都漏了一拍：“若再让我听见半句非议，届时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几人惨淡的脸。

  几人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栗，连告罪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裴绍璟这才稍感满意，那迫人的视线终于从她们身上移开。

  他转向叶舒窈，方才那令人胆寒的冷意收敛，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你，跟我来。”

  叶舒窈自座位上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

  就在她走近的刹那，少年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虚虚向她的手臂探去，似要如寻常男子扶引妻子那般。

  叶舒窈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条件反射地将手臂往后收了半寸。

  裴绍璟掌心一空，少女那细微的动作让他心头隐隐一痛。

  一股无名的火气骤然窜起，比方才因那些闲言碎语而生的怒意更甚。

  他不再客气，长臂一展，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叶舒窈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要挣脱。

  然而，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更有力，掌心因常年控缰握剑而覆着一层薄茧，粗糙温热，甚至有些灼人。

  此刻正牢牢地箍在她的腕骨上，那力道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不容挣脱。

  叶舒窈不得不抬眸，撞进少年幽暗深邃的眼瞳里。

  那里面的情绪翻涌得太快太复杂，怒意未消，还有些别的什么，是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愿深究的灼热。

  而她眼角的余光里，是四周那些几乎凝固的惊愕面孔。

  叶舒窈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压低声音提醒道：“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看着她抗拒的样子，裴绍璟半晌没有开口。

  就在叶舒窈暗暗思忖对方究竟是何用意时，裴绍璟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靠近她：“上次端午节的龙舟赛上，你踮起脚尖为他拭汗，与他执手同行，出入相随……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礼数’？”

  他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仿佛在齿间研磨过，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晦暗情绪。

  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直起身，攥着她的手腕，提步便走。

  叶舒窈被他带着，离开了女宾席。

  林氏站起身，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是望了一眼，缓缓坐下。

  藕荷色的裙摆掠过雕刻繁复精美的青砖地面。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震惊、畏惧、以及重新掂量的复杂目光。

  她们原以为，世子与叶家女重续婚约，不过是迫于靖王压力的无奈之举。

  可此刻，世子这般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亲昵，彻底击碎了她们的臆想。

  阳光透过交错的树叶，在小径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轻风吹拂着庭院中的四季桂，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并肩走着，衣袂偶尔被风拂得相触，又很快分开，如同他们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

  小径尽头，是一座临水的六角凉亭。

  亭子一半探入湖面，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此刻被钩起，轻风穿亭而过，带来湿润的水汽。

  裴绍璟终于松开叶舒窈的手腕，转身面对她。

  他比她高了许多，这样站着垂眸看她，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阳光从一侧斜照进来，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得那双眼睛幽深难测。

  “有话快说！” 叶舒窈没好气道，脸上看不出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怯与欢喜。

  裴绍璟盯着她微微低垂的脖颈，那弧度优美而脆弱，却又透着一种不易折弯的韧劲。

  这般平淡疏离的模样，单单看着就让人无端烦闷。

  “方才那些话，你平日是不是听了不少？”他终于开口。

  叶舒窈抬眼，目光与他相接一瞬，随即落在亭柱的雕花上：“流言蜚语，何时少过。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说的是实话，从三年前那扬轰动京城的退婚开始，她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习惯？”裴绍璟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日后，若再有人敢在你面前放肆，不必忍让，直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战扬上发号施令般的决断。

  叶舒窈静默片刻，浓密的眼睫垂下，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不过是些口舌之争，还不至于要世子出头。今日王妃已施以薄惩，世子你又再次警告，料想她们会懂得分寸。”

  裴绍璟喉结微动，那些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话几乎要冲破骄傲的束缚。

  他想握住她单薄的肩头，想拭去她眼中的漠然，想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可千言万语在唇齿间反复碾磨，冲出口时，却只化做一句硬邦邦的、甚至带着些负气意味的质问：“你似乎……很不满意我来替你出头？”

  他生来便在云端之上，靖王世子的光环与赫赫军功傍身，想要攀附他的女子不计其数。

  这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骄傲，早已刻入骨髓，让他向来习惯于接受而非给予，习惯于掌控而非解释。

  他不懂，或者说，那份深入血脉的骄矜让他难以放下身段，去笨拙地诉说情意与亏欠。

  叶舒窈并不知道他胸腔里近乎沸腾又无处着落的翻涌。

  她只是沉默着，浓密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裴绍璟见她这般平静，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狼狈，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幽暗所覆盖。

  他宁愿她像年少时那般，恼了便瞪他，委屈了便直言，哪怕娇蛮任性些也好，也好过现在这样，总是一副淡淡的、将他隔绝在外的模样。

  他心头那股躁意再次翻涌，却又不知该拿这无形的壁垒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