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远远不够！

  她云鬓高绾，仪态端凝，面容保养得宜，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者的疏淡与威仪，正是靖王妃。

  靖王妃在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先缓缓扫过叶舒窈，最终落在孙妙容身上。

  那眼神并不锐利，却似深潭静水，沉甸甸地压下来，透着不容僭越的冷意。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孙妙容，早已脸色惨白，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小姐。”王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孙妙容吓得一个激灵。

  她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微颤：“小女……给王妃请安。”

  王妃出自四大世家之首，丈夫又是实权亲王——曾率兵力挫凶悍的北戎铁骑进犯，收复失地，斩敌无数、凭此赫赫战功护大晋北疆数十年安宁。

  因这份不世之功，靖王深受皇帝信重、朝臣爱戴，王妃自然水涨船高，在京中贵女圈里地位超然，便是宫中的妃嫔也要敬她三分，绝非她一个少卿之女能开罪得起。

  “孙小姐也是诗礼人家出身，当知谨言慎行四字。世子行止，关乎国事军机，岂容随意揣度议论？”王妃直直盯着她，疾言厉色道，“如今大婚在即，更应多说些吉祥和乐之语，方是贵女应有的体统。”

  她略一停顿，转头示意身后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孙小姐言语失当，有冲撞喜事之嫌。掌嘴二十，以示惩戒。”

  “王妃！小女知错了！小女只是一时糊涂失言，求王妃开恩！”孙妙容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她万万没想到，靖王妃竟会亲自出面，且如此不留情面。

  王妃静立原地，未看她一眼，只淡声道：“望你经此一事，牢记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那嬷嬷应声上前，两名粗壮仆妇随即左右架住已瘫软无力的孙妙容。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随即响起，十分响亮，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庭院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方才还隐约浮动着的窃窃私语与各种目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众女眷皆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再无人敢朝叶舒窈的方向多瞥一眼，更遑论交头接耳。

  二十记耳光下去，孙妙容颊上红肿一片，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发髻散乱，形容狼狈不堪。

  待仆妇松手退下，靖王妃心头的愠怒才略微平复些许。

  她目光扫过满庭噤若寒蝉的女眷，心中却另有一番焦灼。

  吉日将近，她那混账儿子至今仍不见踪影，连个准信也无。

  外间那些“抗旨逃婚”的揣测，固然可恶，却也并非空穴来风，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摸不清他究竟意欲何为。

  人是他自己要求娶的，如今诸事齐备，他却偏偏不露踪迹。

  离京之前说什么要亲自南下，追查南启余孽。

  那固然是正事，可也并非紧要之事。

  儿子麾下那么多能人干将，只需一声令下，自有大把人争着表忠心，献殷勤，替他奔走效劳。

  何劳他这位即将大婚的世子亲力亲为？

  若到了正日子还不现身……那便真是将皇室颜面、王府声誉置于不顾了。

  思绪至此，王妃的目光落回眼前始终垂首静立的叶舒窈身上。

  这姑娘倒是一副沉静模样，虽脸色有些苍白，却也寻不到半分被讥讽后的窘迫与愤怒。

  可正是因她，才惹来这诸多是非口舌，连累自己儿子也行事悖常。

  一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王妃想要斥责几句，但见众目睽睽，终是强行按捺下去。

  罢了，来日方长。

  既已注定要入王府之门，往后自有教导的时候。

  王妃不再多言，瞥了叶舒窈一眼，在众人的簇拥下迤然离去。

  直到那孔雀蓝的尊贵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庭院中紧绷的气氛才为之一松，隐约响起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孙妙容被自家丫鬟搀了下去，众人悄然回到各自座位。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试探或嘲讽叶舒窈。

  然而，那些隐匿在暗处、流转在沉默间隙的打量，却并未减少。

  叶舒窈依旧能感受到那些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周围。

  几不可闻的低语，在衣袖遮掩下断续逸出：

  “瞧见没？王妃这是给她立威呢……”

  “到底是马上要进王府门的人了，打狗还得看主人。”

  “哼，不过是倚仗了王府的势罢了。若三日后正主儿不露面，今日这‘威’立得再足，怕也成了笑话。”

  “少说两句吧，没见孙妙容的下扬？王妃今日心情明显不佳，可别再触了霉头。”

  “说的是……且往下看吧！”

  叶舒窈端坐原处，静候开席。

  碧珠难掩喜色，压低声音道：“小姐，王妃刚才在为您撑腰呢。”

  叶舒窈神色平静，略一颔首，并未接话。

  王妃的维护，与其说是给她体面，不如说是在维护靖王府的体面。

  而坐在叶舒窈身侧的叶舒婉，却不如表面那么平静，手指一个劲地绞着帕子。

  方才，她原本正在一旁幸灾乐祸呢，谁知峰回路转，王妃竟亲自下扬，以那般凌厉的手段震慑全扬。

  经此一遭，短期内谁还敢再对叶舒窈说三道四？

  一股混杂着失望与更深嫉恨的情绪，在叶舒婉心底蔓延开来，只是在面上，她极力维持着平静柔顺的表情。

  叶舒窈并未枯坐太久，周莹与谢晚棠便相携而来。

  “可算寻到你了。”谢晚棠性子爽利，挨着叶舒窈坐下。

  她说话向来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一路走过来，耳朵里可没少灌风。”

  周莹则轻轻握了握叶舒窈微凉的手，柔声安慰道：“莫理那些闲言碎语，徒惹心烦。”

  “我没事。只是劳你们挂心了。”叶舒窈看着她们，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

  长公主府门前，乌云踏雪长嘶一声，戛然止步。

  裴绍璟翻身下马，红色织金圆领袍将他挺拔的身躯勾勒得越发利落。

  时间紧迫，他紧赶慢赶，快马加鞭，终于在今日赶了回来，回府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裳，便策马直奔长公主府。

  几天时间，无数个时辰，她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勾勒，又模糊。

  马背上颠簸时，他曾想过无数次再见她的情形，是瘦了，还是如记忆中那般……

  裴绍璟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终于要尘埃落定的迫切。

  可这迫切，在踏入府门，尚未见到她人影时，就被几位好友的一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阿璟！你可算回来了！”韩烨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觑着好友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囫囵将听到的几句学了个大概：“方才里头……啧，有些没长眼的，对着叶家大小姐说了些不中听的闲话……”

  裴绍璟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遭喧嚣的谈笑声，忽然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嘈杂。

  虽然母亲已经出面小惩大诫过了。

  可他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他原本以为，靖王府的门第，御笔钦定的婚约，足以成为她的护甲，让那些惯会捧高踩低、嚼舌根子的蠢货们闭上嘴。

  看来是他想错了。

  有些人，非得把刀口架在脖子上，才知道什么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