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寿宴

  今日是长公主的寿辰，京中勋贵皆携家眷前来贺寿。

  公主府前车马云集，骏马宝车沿着府门外长街迤逦排开，端的是煊赫非凡。

  朱漆大门前，两个石狮威严肃立，驸马爷身着锦袍，亲自领着伶俐的仆从在阶前迎候，揖让进退，井然有序。

  叶府的马车抵达时，宴席尚未开始。

  前院花厅周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早已聚满了珠环翠绕的命妇与贵女们。

  当林氏领着两个女儿出现时，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越过端庄的林氏，落在她身后那位容色倾城的少女身上。

  叶舒窈微垂着眼睫，对四周的窥探恍若未觉，只遵循着礼数安静地随着母亲在指定的座位坐下。

  她今日一袭藕荷色缕金云锦裙，乌发用一支赤金点翠流苏步摇绾起，未施粉黛的脸庞因连日变故而略显苍白，却反衬出一股洗净铅华的清丽，在这满堂浓艳华服间，别有一种出尘的韵致。

  林氏落座后，低声向身侧两个女儿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去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

  女眷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分享着京中最新的趣闻，品评着新出的首饰花样，或是隐晦地为自家儿女的婚事铺路。

  叶舒窈和身侧这个妹妹，自然没什么话可说。

  她端起手边的粉彩茶盏，垂眸看着杯中嫩绿的茶叶缓缓舒展、沉浮，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

  在她身后，几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少女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独自静坐的叶舒窈。

  “叶家那位可真真是手段了得。当年闹得那样难看，婚都退了，竟还能让靖王府回过头来重续前缘，陛下还亲自下旨……”

  “谁说不是呢。宋家二公子是何等清贵人物，靖王世子又是那样器宇轩昂的少年将军……咱们汲汲营营，终是比不上人家。”

  “那位在庵堂里吃斋念佛了三年，如今表面上瞧着倒是沉静了许多，这副模样，倒真能唬人……”

  “哼，面上越是沉静，内里心思指不定转了多少道弯。没些‘能耐手段’，怎能让靖王府……”

  “嘘——轻声些！总归是靖王府定了名分的人，多少得给点面子，要是将人激怒了，徒惹麻烦。”

  叶舒窈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如今，倒没人再公然指称她为“灾星”了。

  然而……她的不得已，在这些人眼中，竟都成了精心算计后的“好运”与“高攀”。

  不是难堪，亦非伤心，而是厌烦。

  就像耳边有几只苍蝇，嗡嗡个不停，让她觉得很是聒噪。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却努力放得柔和的女声响起：“叶姐姐独自在此静坐，可是嫌我们姊妹们吵闹了？”

  叶舒窈转身望去，见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嫡次女孙妙容。

  她缓缓站起身，与其他几位小姐一同离席，款步走了过来。

  孙妙容容貌姣好，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袭水红色绣百花的曳地长裙，衬得人比花娇。

  “孙小姐言重了。”叶舒窈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只是有些疲乏，在此稍歇片刻。”

  “也是，叶姐姐婚期将近，诸事繁杂，是该多歇息养神。”孙妙容目光从对方绝美的脸庞上掠过，眼底几不可察地一暗，“我们方才还在说，姐姐真是好福气，能与靖王世子再续前缘。这京中不知多少女子，要羡煞姐姐了呢。”

  她身后的少女们立刻附和着轻笑，等待叶舒窈的反应。

  叶舒窈心中了然，这些人都是裴绍璟的爱慕者，此刻不请自来，怕是来者不善。

  她徐徐起身，衣袂轻拂，姿态娴雅如静水照花：“我与世子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是长辈恩典，陛下隆恩。至于福气与否，舒窈不敢妄言，唯有谨守本分，不负天恩家训罢了。”

  她将话题轻巧地推回给家族与皇权，避开了对婚事本身的任何评价。

  孙妙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笑容不减：“姐姐太过谦了。谁不知道靖王世子龙章凤姿，乃是人中龙凤，能嫁与世子为妻，自然是天大的福分。”

  “只是……听闻世子近来忙于军务，南下公干，不知大婚之日，能否及时赶回？姐姐……可曾收到世子的消息？”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言辞更加直接，也更具杀伤力。

  庭院内似乎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正是流言蜚语的核心，也是所有人好奇的焦点——那位桀骜不驯的靖王世子，究竟会不会来参加这场婚礼？

  叶舒窈抬起眼，平静地迎向孙妙容探究的目光：“世子肩负朝廷重任，行踪自有安排，岂是我等闺阁女子可以打听过问的？”

  “何况，大婚之事，自有礼部与王府属官依制操办，孙小姐如此关切，舒窈在此谢过，但此类话题，关乎朝廷机密，还是慎言为好。”

  孙妙容脸色微微一僵，讪讪地笑了笑：“姐姐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她到底不敢真的在这些话题上纠缠，生怕落下口实。

  可让她就此罢休，她又岂会甘心。

  “说起来，三日后便是正日子了，世子却至今仍未回京露个面儿，这可见……”孙妙容眼珠一转，开口说道。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可见军务是何等繁忙紧要，连终身大事都得排在后头呢。”

  “说起来，这也难免。世子那般人物，心系家国天下，眼里自然是江山社稷为重。至于内帷之事、儿女情长……或许，本就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只盼着到了正日子，世子可千万记得还有‘成婚’这回事才好，否则……到了吉时，花轿临门，新郎官却不见人影……呵呵，那就尴尬了！”

  “……看来这强求来的姻缘，怕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不愿成全。叶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属实刻薄了，就在叶舒窈准备反击时，一道熟悉的女声自人群后响起：“何时长公主的寿宴，竟成了市井长舌妇嚼舌根的地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严，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方才还私语切切的四周骤然一静。

  众女眷俱是心头一凛，纷纷回头，不自觉地屏息退开。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