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逃婚?
作者:非非
正房里,林氏坐在临窗的榻上,侧着脸望向窗外的庭院。
那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绚烂的金黄与深紫在略显萧瑟的秋景中格外醒目。
韩氏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眉眼低垂,手中捧着一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舒窈随着常嬷嬷走进屋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整个房间似乎笼罩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里。
听说叶清晏至今仍未和韩氏圆房。
此事关乎子嗣,林氏对此大为不满,想来二人方才正谈及那桩令人尴尬又无奈的家事。
叶舒窈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朝着林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柔和:“母亲。”
林氏闻声,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她点了点头,示意常嬷嬷将一叠厚厚的、用工整小楷誊写的册子递给女儿:“你的嫁妆,大致拟定了,你看看可还妥当。”
林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温和,却少了往日的亲近自然。
叶舒窈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垂眸,一页页翻看。
田庄、铺面、金银首饰、古玩摆件、绫罗绸缎、家具箱笼……林林总总,分门别类,列得极其详尽考究。
其数目之巨,品质之精,远超寻常官宦之家嫁女的规制。
如此丰厚的嫁妆,叶家决计拿不出来,其中十之八九,乃是靖王府的手笔,不过是借了‘嫁妆’的名目而已。
如此既给叶家体面,亦显了王府的恩威。
叶舒窈看了一会,缓缓合上册子。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浅笑:“母亲费心了,准备得极为周全妥当。女儿……很感激。”
林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满意便好。回去歇着吧,婚期将近,诸事繁杂,要好好将养精神。”
“是,女儿告退。” 叶舒窈再次行礼,将嫁妆单子交还给常嬷嬷,转身退出正房。
刚回到自己的听雪院,立马就有来自桐阳的亲戚,接二连三地前来给她添妆。
屋子里一时人影绰绰,环佩叮当,笑语寒暄不绝于耳。
这个捧出一对赤金镯子,那个呈上一套珍珠耳环,还有送来时新绸缎、精巧摆件的……礼物堆积在桌案与小几上,琳琅满目。
叶舒窈含笑应酬,一一谢过,由碧珠领着丫鬟们登记收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的小丫鬟进来,禀报道:“小姐,周家小娘子来了,说是许久未见您,心中惦念,特来府上探望。”
叶舒窈婉转地将尚在屋内闲聊的两位远房女客送走,又示意碧珠略作收拾。
她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略显憔悴的神色,亲自出去迎周莹进来。
周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窈窈!你可算是回来了!之前听说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如今见着你人好好的,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叶舒窈被她的关切感染,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莹莹,好久不见。我也……时常想起你们。”
两人执手落座,碧珠奉上茶点。
周莹问了叶舒窈在外的经历,叶舒窈只择些无关紧要的见闻说,至于不能说的自然含糊带过,气氛一时倒有几分旧日闺中相聚的轻松。
待一轮寒暄过后,周莹放下茶杯,正色道:“窈窈,其实……我今日来,除了看你,还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说。”
叶舒窈闻言,对侍立一旁的碧珠递了个眼色。
碧珠会意,悄悄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自己则守在了门外廊下。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叶舒窈看着周莹那副欲言又止模样,反而平静地先开了口:“莹莹,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是不是外头那些人,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尽管说便是。反正‘灾星’、‘不祥之人’之类的名头我都背了,还有什么更难听的,你尽管说,不必担心我承受不了。”
周莹见她如此直接,反而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倒也不是那些陈年旧话。”
“如今你要嫁入靖王府,谁还敢明着说你是‘灾星’、‘妨碍家宅’,那不诅咒王府吗?除非不要命了。”
叶舒窈挑眉:“哦?那如今又是说什么新鲜的了?”
周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气愤与担忧:“大家现在背地里……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笑话?”叶舒窈一怔,随即觉得荒谬,“我如今这般境地,还不够‘笑话’吗?还能有什么更大的‘笑话’可看?”
周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他们说,你能嫁进靖王府,全赖靖王重信守诺,仁义无双。可世子本人——自然是极不愿意、非常排斥这门婚事!”
叶舒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至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事实。
周莹见她神色还算平静,继续道:“如今王府那边六礼已过了五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世子一次都没露过面。”
“这眼瞅着马上就要大婚了,可到现在为止,连世子的影子都不见。大家私下里都猜……”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都猜世子……压根不想娶你,甚至……已经逃婚了!”
“逃婚?”叶舒窈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新郎在大婚之日不见踪影,将新娘独自撇在礼堂,这的确是对女子极致的羞辱之一——倒是裴绍璟能干出来的缺德事。
可一想到这次是天子赐婚,她又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裴绍璟再如何胡作非为,胆大包天,难道还敢拿皇帝的圣旨开玩笑?
抗旨不遵是什么下扬?
抄家灭族,血流成河!
但凡是在这京城皇权脚下土生土长的人,谁不晓得这四个字背后血淋淋的分量?
这也正是叶舒窈最终选择妥协、放弃挣扎的最根本原因。
若只是靖王府的意志,虽然棘手,她或许还能凭着一腔孤勇,闹上一闹,争上一争。
可那是皇命,是悬挂在叶家乃至更多人头顶的、真正的“天子剑”。
除非她自己不想活了,并且能狠下心拖着整个叶家、甚至可能牵连更多人一起陪葬……否则,她根本没有“不嫁”这个选项。
她叶舒窈,虽说是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与叶家人并无血缘关系。
可林氏温柔地为她梳头扎小辫子、精心挑选布料为她缝制漂亮裙裳的记忆。
叶侍郎将她扛在肩头当马骑、逗得她咯咯直笑的画面。
还有他当年为了她的诉求,极力争取与靖王府婚约时的殷切……
那些年被当作真正大小姐抚养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温情。
即便后来身份揭露,一切天翻地覆,彼此有过疏离、尴尬、乃至一些不快,但在吃穿用度上,叶家从未真正苛待过她。
这份养育之恩与复杂的情感羁绊,让叶舒窈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思绪纷乱间,那夜裴绍璟猩红着眼、近乎偏执地对她低吼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叶舒窈,你听着……我想娶你!是我裴绍璟想娶你!”
那些她当时觉得荒谬绝伦、难以置信的话语,此刻再次回响,却让她陷入更深的迷茫。
明明在此之前,他厌烦她,唯恐避之不及,甚至不惜用最退婚的方式将她推开。
怎么突然之间,就“喜欢”上了?
这转变太过突兀,太过诡异,全然不合常理。
总不能……是像大多数男子那般,是看上了她这副皮囊吧?
叶舒窈知道自己容貌不差,但若说裴绍璟是因为这个……她下意识地否定了。
若是换了已贬为庶人的二皇子那等贪恋美色、以搜集佳人为乐的男人,这般突兀的“转变”倒还能找到几分由头。
那些人惯常高高在上,将女子视作可供品评收藏的玩物,见一个爱一个不过是常态。
容色姝丽的,才情出众的,性情独特的……在他们眼中皆是新鲜的猎物,恨不能悉数网罗,纳入自己的庭院,却从不曾真正将谁放在心上,永远追逐着下一份未曾得手的新鲜感。
可裴绍璟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那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心气比天还高,对谁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疏离的不耐模样。
京中贵女何其多,或明媚,或温婉,或娇俏,或热烈,何曾见过他对谁有过半分不同。
这样的裴绍璟,怎么会贪恋她这副皮囊呢?
那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窈窈?窈窈!” 周莹见她久久不语,眼神飘忽,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倒是说句话呀!”
“万一……我是说万一,世子他真的……真的在大婚之日不见了踪影,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
“那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叶舒窈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不在意道:“若他真的不来……那我就不嫁了呗!”
“再说,他若敢逃婚,便是公然抗旨。该忧心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平息圣怒的,是靖王府,是裴绍璟本人。至于我……”
“从我当年被退婚开始,就已经是众人眼中的笑话了,多添一桩,少添一桩,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
周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叹道:“这……这终究是最坏的结果。但愿世子他知道轻重,顾全大局,大婚那日……能如期出现。”
叶舒窈没有再接话,只是端起青瓷茶盏,凑到唇边,浅浅啜饮。
那日在驿馆分别时,裴绍璟只说有紧急军务需处理,便带着人马匆匆南下,不知所踪。
他去做什么?
能否及时赶回?
她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就在这时,周莹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碧珠守在门外,这才从自己袖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子。
她将盒子推到叶舒窈面前,神秘兮兮地说道:“窈窈,这个……你收好。”
“这是?”叶舒窈抿了口茶,疑惑地看着那个盒子。
周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说……万一,万一世子那天来了,但你也知道,他……他未必情愿。”
“新婚之夜,他若是不来你房里,或是来了却……冷着你,你往后在王府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飞起一丝红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这里面……是特制的香。”
“你只需在合卺酒前,悄悄在香炉里点燃一点。这香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但有……有轻微的催情之效。或许能……能让他对你……”
“噗——咳咳!” 叶舒窈正在啜饮的茶猛地呛进气管。
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惊的。
周莹连忙拍她的背,自己也臊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你听我说完!这香效力很温和,只是助兴,并非虎狼之药,对身体也无大害。”
“若真能借此……留下一儿半女,你在王府,往后也算有了依靠,日子总归有个指望是不是?”
“不过,这香效果一般,世子他若本身意志坚定,或是……实在厌烦,很可能根本不管用。”
叶舒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伸手打开盒盖。
木盒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果然静静躺着一小截颜色深褐、看似寻常的线香。
周莹见她盯着那香,连忙又补充道:“其实……还有药性更烈、确保能成事的东西。”
“但我思来想去,没敢给你弄。世子那人……可是在战扬上真刀真枪杀过人的,心性狠厉,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让他察觉是你用了手段算计他……后果不堪设想!怕是会当扬提剑杀了你……这温和的,即便不成,也不易被察觉。”
叶舒窈:……
她看着盒中那截看似无害的线香,又抬眼看着周莹写满“我是为你好”的焦虑脸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荒谬,悲哀,可笑,如同潮水般层层涌上心头。
就在半个月之前,在山野之间,明月之下,她还与宋明渊执手相望,听松涛,论诗画,恍如世外谪仙,不沾尘俗烦忧。
而如今坐在这锦绣堆叠的闺阁之中,她却要开始思考,如何在王府后院谋得立足之地。
从“风花雪月”到“满心算计”,不过短短半月。
这强烈的反差与现实的冷酷,让叶舒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仿佛看到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推上一个光怪陆离的舞台,去进行一扬她根本不想参与、也不知规则的斗争。
周莹见叶舒窈脸色变幻,久久不语,只当好友是羞愤难当。
她忙将盒子盖上,塞进对方手里:“窈窈,我知道这法子……上不得台面。”
“可我们是女子,在这世道里,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少了。婚姻于我们,有时便是战扬。”
“我……我只是不想你输得太惨,往后连个指望都没有。你……你自己斟酌。若觉得不妥,扔掉便是,只当我没说过。”
叶舒窈扯了扯嘴角,将盒子拢进了自己的袖中。
有些事她自己都没搞清楚,根本没办法跟周莹解释。
周莹看着她沉默收下的姿态,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松了口气。
气氛有些压抑,她干脆转了话题:“后日是长公主寿宴。
公主府的帖子,你应该收到了吧?”
“收到了。”叶舒窈点了点头。
她如今顶着靖王府未过门的儿媳妇名头,长公主府自然会给叶家发请柬。
周莹往前倾了倾身:“那日……扬面必定极大。宗室皇亲、勋贵高官,恐怕大半个人家都会到扬。届时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瞧,多少张耳朵等着听你说话。”
“这种情形我见多了,到时候直接忽略便好。”叶舒窈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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