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放下

作者:非非
  叶清晏见过父母后,又应付了许久那些来自桐阳的亲戚,才寻了个空隙,抽身出了府门。

  裴绍璟只约束妹妹不得与宋明渊联系,却未曾、也没道理限制他。

  妹妹始终记挂着宋明渊,方才悄悄托他前去探望,代为传话。

  其实,即便没有妹妹的嘱托,叶清晏也必会走这一遭。

  他心中对宋明渊的担忧,并不比自己的妹妹少。

  叶、宋两家府邸相隔不远,叶清晏没有乘坐车轿,步行前往。

  至宋府,通传后,门房恭敬地将他引入庭院。

  昔日门庭清贵、往来皆鸿儒的学士府邸,此刻在瑟瑟秋风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行至半路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急急迎了上来,正是宋明渊的妹妹宋明玥。

  小姑娘眼圈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许久。

  她见到叶清晏,如同见了主心骨,眼泪又扑簌簌滚落下来:“清晏哥哥……你、你可算来了……你好好劝劝我哥哥吧……”

  “他从回来就一直……谁也不见,饭也不吃,就那样坐着……我们都要急死了……”

  叶清晏闻听此言,心中更沉。

  他停下脚步,温声安抚道:“明玥妹妹莫慌,我正是为此而来。你哥哥只是一时心结难解,我这就去同他说说话。”

  说着,轻轻拍了拍小姑娘微颤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朝着宋明渊居住的院落走去。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唯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四周空旷寂寥,了无生气。

  书房门口侍立的小厮一脸愁苦。

  叶清晏放轻脚步,示意对方不必通报,上前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光线异常昏暗。

  宋明渊就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面向着被帘子遮挡的窗户方向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头发没有梳理,也没有束起,散乱地垂落在肩头和颈侧。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行尸走肉般的颓唐与死寂。

  “阿渊。” 叶清晏轻声唤道,反手掩上门。

  宋明渊的背影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叶清晏走到书案旁,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桌上的狼藉。

  摊开的宣纸上是胡乱涂画的墨迹,写的全是一个人的名字,笔力或轻或重,凌乱不堪,如同主人纷乱无着的心绪。

  一方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旁边放着的饭菜早已凉透,纹丝未动。

  叶清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窈窈……她已经平安到家了。”

  宋明渊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借着昏暗的光线,叶清晏看清楚了对面那张脸。

  不过几日功夫,他清减得厉害,两颊微微凹陷,原本温润俊朗的面容此刻一片灰败,眼下的青黑浓重,唇色淡白。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昔日总是含着清正书卷气与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布满了血丝,了无生机。

  只有在听到“窈窈”二字时,那枯井深处,才极其微弱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她……还好吗?”宋明渊开口,声音嘶哑,有些刺耳。

  看着好友这副形销骨立、神魂俱损的模样,叶清晏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那是对爱而不得的共情。

  他顿了顿,才轻声答道:“好着呢。”

  “好……好就好。”宋明渊喃喃重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阿渊。” 叶清晏喉头有些发紧,却还是强迫自己说出理智却残忍的话,“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你……就忘了窈窈吧。”

  “让宋伯父、伯母为你另择一门妥帖的亲事,重新开始。”

  “忘了?另择亲事?”宋明渊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迸射出激烈光芒,死死盯住叶清晏,“阿晏,你说得……何其轻巧!”

  “‘忘了’?你告诉我,刻进心底的东西,要怎么‘忘’?剜出来吗?”

  “‘另择亲事’?哈……我心里装着一个人,满满当当,塞得一丝缝隙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再去装下别人?”

  “阿晏,我的心不是空屋子,可以随便清空了换人住!你让我……怎么忘?怎么重新开始?”

  宋明渊猛地站起身,气息因为激动而不稳,双手紧紧抓住书案边缘,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滴在冰冷的书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向来克己复礼、温润如玉的君子,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我放不下她……我怎么能放得下……”宋明渊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一闭眼,就是她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担忧地看着我的样子……她说要跟我一起想办法时的样子……阿晏,我这里……好疼……”

  他松开抓着书案的手,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活生生剜走了一块……空了……血肉模糊……”

  叶清晏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何尝不理解这种痛。

  只是他的痛,只能深埋,连表露的资格都没有。

  “阿渊,你冷静些。” 叶清晏起身,用力按住对方自虐般捶打胸口的手,“别再折磨自己了。你与窈窈……此生注定有缘无分。这是命数,强求不得,也……反抗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宋明渊激烈的情绪骤然凝滞。

  “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这里……”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绝望。

  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它不听……它痛得快要死掉了……我控制不住……阿晏,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宋明渊忽然反手抓住叶清晏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充满了濒临崩溃的乞求,仿佛叶清晏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帮帮我……帮帮窈窈……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叶清晏看着好友眼中徒劳挣扎的微弱希冀,心中一片苦涩。

  办法?

  在凌驾一切,不容丝毫冒犯的皇权面前,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稍有不慎,便是踏天大祸,甚至是身后,那血脉相连、枝蔓相牵的九族性命!

  若是好友继续抱着虚妄的希望,只会让他在日后承受更漫长、更彻底的毁灭。

  长痛不如短痛,叶清晏只能咬牙彻底打碎他最后一点念想:“阿渊,你听我说。若你当真喜欢窈窈,便该盼着她好。”

  “嫁给世子,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归宿。权势、地位、荣华富贵,世子能给她的一切,是寻常人家倾尽所有也给不了的安稳与尊荣。”

  “……何况,嫁给世子,本就是窈窈一直以来的心愿。”

  “不……不可能!”宋明渊像是被刺激到,急切出声反驳,“窈窈她亲口对我说过!她说她早就忘了那个人!”

  “那是气话!” 叶清晏不去看他的眼睛,“女儿家的心思,难免口是心非。”

  “过往或许有些误会龃龉,可如今世子待她如何,你我都亲眼见过。救命之恩,一路回护,甚至亲自为她……料理麻烦。”

  “这般心意,这般权势,窈窈是个聪明人,她会知道如何选择才是对自己最好。”

  “如今圣旨已下,佳期在即,她若能放下芥蒂,从此富贵荣华,一世无忧,你……难道不该为她高兴么?”

  “气话……” 宋明渊喃喃着,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

  他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叶清晏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但他更明白,快刀斩乱麻,唯有如此,才能让好友断掉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从伤痛中快速走出来。

  室内重归寂静,比之前更加压抑。

  半晌后,宋明渊干涩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回去转告她,让她不必忧心。”

  “我会……好好的。”

  她的良苦用心——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原来最大的绝望,不是身陷囹圄,而是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推向自己无法触及、亦无力抗衡的彼岸。

  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被剥夺殆尽。

  离开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秋风更紧,卷起满地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叹息。

  叶清晏回头望了一眼沉浸在夜色中的宋府,心中千般滋味。

  他自己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愫,又何尝不是日夜啃噬心灵的毒药?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他无心应酬桐阳来的那些亲戚,径直去了听雪院。

  然而,尚未走近,便听到院中传来的阵阵谈笑声。

  快步走到门口,叶清晏停住脚步,探头朝里面望去。

  院内灯火比别处明亮许多,映得人影绰绰,一派热闹。

  想来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女眷们,正聚在妹妹房中叙话。

  见此情形,叶清晏只得暂且折返,想着晚些再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喧嚣沉淀。

  他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踏着朦胧的月色再次来到听雪院。

  此时院中已恢复宁静,碧珠独自守在门外,见了主子连忙行礼,压低声音道:“公子,小姐一直没歇下,在里头等您呢。”

  叶清晏点点头,碧珠打起帘子,侧身让他进去。

  叶舒窈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五彩丝线编就的络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哥哥,你回来了。” 她放下络子,语气急切道,“见到……他了吗?”

  叶清晏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关切,心中叹了口气。

  他略微整理思绪,将宋明渊的情形,避重就轻、用相对和缓的措辞描述出来。

  随着他的叙述,叶舒窈眼底涌上水光,却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当听到那句“我会好好的”时,她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他……终究是想通了。” 她低低地说,声音有些哑,“明白了就好。”

  叶清晏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不忍,温声道:“窈窈,你也别太……”

  “我没事,哥哥。真的,你不用担心我。” 叶舒窈出声打断他,“其实……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才能斩乱麻……他现在或许觉得天塌了,觉得活不下去了……可时间久了,总会放下的。”

  她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叶清晏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时间抚平不了的伤痕。”

  “再深的执念,再痛的失去,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就……慢慢淡了。就像……就像我当初一样。”

  她提起“当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叶清晏却知道,那“当初”指的是被退婚后,那几乎将她击垮的漫长时间。

  “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叶舒窈转回头,看向叶清晏,尽量显得轻松,“当初觉得过不去的坎,如今回头看,也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沟壑,跨过去,或者绕过去,也就罢了。”

  “明渊他……他会走出来的。总有一天,他会遇到真正适合他的女子,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通透,仿佛已经跳出了局外,冷静地分析着宋明渊的未来。

  可叶清晏却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深深的无力与自我安慰。

  她是在用自己曾经“走出来”的经历,去预设宋明渊也能如此,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内心的负罪与牵挂。

  “窈窈。” 叶清晏忍不住道,“你和他……情况不同。”

  当年妹妹是被抛弃、被伤害的一方,痛苦源于另一方。

  而如今宋明渊是眼看着所爱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甚至要承受所爱之人为了保全他而做出的牺牲。

  这两种“放下”,所需的煎熬与代价,或许截然不同。

  叶舒窈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哥哥。人活着,总不能一直沉在过去里。尤其当现实……已经无法更改的时候。”

  “执着除了折磨自己、牵连他人,没有任何用处。我不能再给他任何希望了,哪怕一丝一毫,都是在害他。”

  “唯有让他彻底死心,他才有可能……去开始新的生活。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她的话说得如此冷静理智,却让叶清晏感到一阵心酸。

  妹妹才多大年纪?

  却要被迫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成熟”起来,去安排心爱之人的“放下”,同时埋葬自己的情感。

  “那你呢?” 叶清晏看着她,问出了压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窈窈,你自己……能放得下芥蒂吗?嫁给世子,往后漫漫岁月,你也……能‘好好的’吗?”

  叶舒窈闻言,怔了怔。

  她垂眸,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 良久,她终于开口,“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命运的安排,缘分的奇妙,人生的际遇……谁又能真正猜得到、算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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