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直言

  萧钰见状，笑意更深，愈发殷勤地招呼二人用菜，言辞热络，仿佛真是设宴款待至交好友。

  叶舒窈略尝几口近前的清淡菜式，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周旋。

  宋明渊坐在她身侧，面前的筷子几乎未动，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微凉的茶水。

  当萧钰再一次热情推荐那碟看起来颇费工夫的烤鸭时，叶舒窈心中微微一动。

  她记得鸭肉有腥臊之气，且肉质纹理粗糙，嚼起来又油又柴，是她平素最不喜食之物。

  或许……可以借此稍稍“回敬”一下对方的过度热情。

  “萧公子盛情，却之不恭。这鸭肉看着倒是别致。”于是，叶舒窈难得主动开口。

  说着，拿起备用公筷，小心地从那肥嫩的鸭尾处，夹起一块鸭屁股，放入萧钰面前的碟中：“萧公子请用。”

  一直紧绷着脸的宋明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然而，这一举动不仅没让萧钰不快，反而让他受宠若惊。

  “多谢叶小姐！叶小姐亲手所夹，定然风味倍增！”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话音未落，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块鸭屁股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立刻露出陶醉之色：“嗯！果然美味！这八方居的烤鸭乃是一绝，火候调味皆是上乘，皮脆肉嫩，回味无穷！”

  叶舒窈微微一怔，心中那点小小的报复欲瞬间落空，反而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她不信邪般地，又执起公筷，接连从鸭胸、鸭腿等不同部位夹了好几块，放入萧钰碟中。

  萧钰却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叶舒窈：……

  她本意是觉得鸭肉太难吃，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不讨喜”的食物，没想到他竟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难道……这鸭肉真有那么好吃？

  叶舒窈自幼饮食精细，对腥臊之物颇为敏感，此刻见萧钰反应不似作伪，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好奇。

  萧钰见她神色微动，立刻趁热打铁，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品相极佳的鸭肉，放入她碗中：“叶小姐也尝尝看？保证不腻不腥，风味独特。”

  叶舒窈看着碗中那块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鸭肉，犹豫了一下。

  终究是那份对美食的好奇心，以及想验证萧钰所言是否属实的心思占了上风。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小地尝了一口。

  鸭肉入口，预想中的腥气并未出现，反而是极其浓郁的醇香。

  肉质果然酥烂非常，几乎不需费力咀嚼，便化在口中，层次丰富，口感奇妙。

  叶舒窈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一亮，下意识地点头：“果然……滋味甚美。”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和真诚的夸赞，落在不同人的眼中，滋味迥异。

  萧钰自是心花怒放，笑容越发灿烂。

  宋明渊看着她因美食而短暂亮起的眼眸，心头一涩。

  叶舒窈却是一无所觉，见心上人一直未曾动筷，便替他夹了一块：“明渊，你也尝尝看，这鸭子做得确实入味。”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很自然，带着情侣之间的关切，与方才给萧钰夹菜时的客套截然不同。

  夹完菜，叶舒婉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伙计，难得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贵店这位做鸭子的师傅，手艺当真了得。”

  伙计连忙躬身，与有荣焉地答道：“小姐夸赞，小的一定转告陈师傅！”

  “陈师傅是我们八方居的老招牌，这烤鸭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每日天不亮就得忙活，光腌渍风干就有七八道讲究，炉火更是半分错不得！”

  “上桌的鸭子都是精挑细选的，从头到尾费尽了工夫。所以啊，我们这道招牌菜一天出不了多少，卖完即止！您几位今日可是赶巧了，有口福！”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二楼那双冰冷的眼眸中。

  裴绍璟目不转睛地看着叶舒窈给萧钰夹菜，哪怕初衷可能并非好意。

  可看着萧钰那副得意的嘴脸，看着她竟真的尝了萧钰夹的菜，还露出了那种他记忆中熟悉的、因美味而微微发亮的眼神……胸口那股翻涌的暴戾与酸涩几乎要冲体而出。

  咔！

  一声脆响，裴绍璟手中那只质地细腻的白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几片锋利的瓷片溅落，烫红了他的手背，割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他却恍若未觉。

  *

  楼下的“融洽”并未持续太久。

  叶舒窈夸完厨子，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用餐姿态。

  她眼帘微垂，目光多数时候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慢条斯理地用着清淡小菜。

  萧钰却因这小小的“突破”而更加振奋，言辞越发殷勤。

  他本就是风月场中的高手，此刻妙语连珠，从诗词歌赋讲到各地风物，又从江湖轶事说到朝堂趣闻。

  他的恭维不显谄媚，赞美不落俗套，每每将话题巧妙引向叶舒窈，句句皆是恭维，却裹着“欣赏”、“偶遇之喜”、“缘分奇妙”之类的糖衣。

  “说起江南园林，萧某去年曾游扬州，见那园中一步一景，精巧绝伦。当时便想，这造园之人心思何其玲珑。”萧钰目光飘向叶舒窈，意有所指道，“今日再见叶小姐，方知何为‘钟灵毓秀’。那园景再美，终究是死物，不及活生生的人间绝色。”

  宋明渊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脸色又沉了几分。

  叶舒窈却只是淡淡回应：“萧公子过誉。草木有灵，园景亦是造园者心血的凝结，岂可轻言‘不及’？”

  “叶小姐说的是。”萧钰从善如流，又夹了一筷鲈鱼，“这道清蒸鲈鱼用的是今晨刚从江中打捞的鲜鱼，叶小姐尝尝。”

  “确实鲜美。”叶舒窈执筷尝了一口。

  萧钰眼中笑意更深，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流连，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手腕一翻。

  竟从他那宽大的绯红袖袍中，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小枝折下的桂花，鹅黄花蕊簇簇，幽香顷刻散开。

  他将花枝在指间转了转，无视宋明渊杀人的眼神，含笑递向叶舒窈，目光灼灼，语调缠绵：

  “说来也巧，方才在客栈后园闲步，见这金桂开得正盛，碎金满枝，暗香浮动。”

  “古人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鲜花赠佳人，聊表萧某偶遇之欣悦。”

  “依萧某看，这秋色再浓，金桂再灿，也不及小姐颜色之万一。”

  这话说得露骨，宋明渊再也忍不住，“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姓萧的，窈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还请你言语放尊重些！”

  “未过门的妻子？说起来，你不过是比我运气好些，早几年结识了叶小姐罢了。”萧钰笑容不变，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悠闲一靠。

  他拖长音调，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叶小姐这般才貌品性，举世难寻，当有选择良配的权利。叶小姐，你说是不是？”

  叶舒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并未去接那花，只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萧公子说笑了。我乃寻常女子，当不起如此谬赞，这花……公子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

  她拒绝得干脆，却不失礼数，将他的恭维婉转地推了回去。

  萧钰递花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失落。

  他耸耸肩，似是惋惜地将那枝金桂随手插在自己面前的空酒盏里。

  花枝斜倚，幽香袅袅，他的姿态慵懒随意，仿佛刚才那略显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宋明渊胸腔剧烈起伏，再也无法安坐，猛然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萧钰，你别欺人太甚。”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明渊。”叶舒窈忙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的手臂上。

  她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好整以暇的萧钰：“萧公子，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等晚辈可随意议论的？”

  她四两拨千斤，将个人情感的选择，拉回了礼教规矩的框架，委婉却坚决地划清了界限。

  萧钰一手支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俊美面容在灯光下更添几分风流意味。

  他眼波流转，一双桃花眼直视眼前的少女：“叶小姐，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萧某只问一句，倘若……倘若你先遇见的是我，会不会……有所不同？”

  叶舒窈皱了皱眉，知道这顿饭不能再吃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多谢萧公子盛情款待。今日天色已晚，我二人一路劳顿，实在有些乏了，便先回去歇着了，萧公子慢用。”

  说罢，她缓缓站起来，福了福身，姿态优雅如初。

  “叶小姐莫急，我还有最后一言。”萧钰也跟着起身，挡在她前面。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难得正了神色：“萧某对叶小姐一见倾心，自知唐突，却也情难自禁。”

  “今日当着宋公子的面，萧某便直言了——叶小姐，萧某愿以正妻之礼求娶，萧家上下，必待你如珠如宝。”

  “但凡世间所有，只要你想要，锦衣玉食，琼楼金阙，只要我能取，皆可奉于你面前。”

  “我萧钰在此立誓，若得小姐为妻，此生绝不再纳二色，必倾我所能，护你周全，许你一世荣华安乐，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宋公子固然是良配，但萧某敢言，我所予之心意、所能许之未来，绝不逊于任何人。”

  “不知叶小姐，可愿……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