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排场

  待掌柜退下，碧珠立刻关紧房门，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小姐，刚才可吓死我了！那个萧钰，怎么跟鬼似的！”

  “他不是鬼，却比鬼还要阴险。”宋明渊走到桌边，将随身的小包袱放下，“要么算准了路线，要么在沿途留有眼线，才能抢先一步在此‘偶遇’。”

  叶舒窈这才轻轻摘下帷帽，露出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容颜。

  她看着心有余悸的小丫头，声音温和却带着告诫：“碧珠，眼下情形不比家中，你需记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稍后我与明渊下去应付，你且留在房中用饭，莫要跟下去与那萧钰起争执。”

  “那人行事肆无忌惮，若被你抢白几句，损了颜面，不知又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来。”

  “如今咱们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且牢记。”

  碧珠见小姐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严重。

  她连忙点头，将那点不平之气压下：“奴婢晓得了，小姐放心，奴婢就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安抚好碧珠，叶舒窈才转向面色阴沉的少年：“明渊，萧钰此人，心术不正，且行事偏执。如今看来，颇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咱们若一味强硬拒绝，只怕他会恼羞成怒，再生事端。”

  “我们如今人手不足，你身上又带伤……硬碰硬绝非上策。”

  宋明渊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不甘与愧疚，心中的憋闷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与那等轻薄之徒周旋，这如何能忍受？

  叶舒窈看出他的挣扎，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妨暂且虚与委蛇，应付他一二。”

  “待会在饭桌上，我们话不说满，事不做绝，只求平安度过今晚。只要稳住他，待明日天明，我们速速启程，尽早赶到平城。”

  “平城是通往江南的重要枢纽，城内镖局林立，不乏信誉卓著、武艺高强之辈。”

  “到时候，我们寻一家可靠的，多付些银钱，雇请几位好手一路护持南下。”

  “到了苏州，有你姑父照拂，萧钰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届时，自然不用再怕他纠缠。”

  宋明渊听着，眼底是深深的无奈与歉意：“就……依你所言。只是，又要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权宜之计罢了。”叶舒窈不以为意，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咱们的安全最重要，这点场面上的应付，不算什么。”

  这时，碧珠已经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又忙着打开行囊，取出待会儿要换的干净外衫：“小姐，宋公子，你们先擦把脸，换身衣裳吧。姓萧的……还在下面巴巴等着呢。”

  说到最后，小丫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楼下大堂，喧嚣依旧。

  萧钰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自斟自饮，嘴角噙着一丝无比自信的笑意。

  那身绯红锦袍在满堂略显灰暗的色调中，鲜艳、夺目、张扬，高调地宣示着存在。

  然而，他并不知道，潜藏于暗处的冰冷视线，已经将所有人都纳入了无声的监视之中。

  *

  没过多久，宋明渊与叶舒窈两人相偕步下楼梯。

  当他们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原本嘈杂的大堂竟为之一静。

  男子身姿挺拔，容颜俊逸，虽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愈发衬得气质清冷如孤峰积雪。

  女子已经摘去帷帽，乌发简单绾起，一袭浅碧色的素面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行走间裙裾微漾，似碧波流动，灵秀之气扑面而来。

  虽淡扫蛾眉，脂粉薄施，却已是清丽绝伦，恍若空谷幽兰悄然绽放于尘嚣之中。

  真真是一对璧人，更难得的是那股彼此间流转的默契与安然气度，仿佛他们所在之处，便自成了一方宁静美好的小天地。

  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喧闹声隐隐穿透板壁，传入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雅静小间。

  萧钰果然包下了这里，红木圆桌上已摆满各色佳肴：清蒸鲈鱼肉质莹白，泛着诱人的油光；水晶肴肉片得薄如蝉翼，剔透玲珑；碧螺虾仁青白相衬，鲜嫩欲滴……

  其中最惹眼的，当属一只盛在青花瓷盘里的烤鸭，表皮烤得金黄酥亮，泛着琥珀般的油润光泽。

  他还特意命人在桌边摆上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晚香玉，洁白的花朵于嘈杂中绽开，淡淡的香气混着酒菜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当宋明渊和叶舒窈两人被引至隔间时，红木圆桌上已是杯盘罗列，香气缭绕。

  “二位可算来了，让萧某好等。”萧钰起身相迎，嘴角噙着笑意，亲自为叶舒窈拉开座椅，“萧某特意让厨子做了几道本地名菜，不知合不合叶小姐的口味？”

  叶舒窈微微侧身，避开他过近的气息，提起裙摆缓缓坐下：“萧公子费心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宋明渊在她身侧落座，面色依旧沉冷如霜，目光扫过满桌奢靡的佳肴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这一桌菜，怕是足够二十人享用了，萧钰这厮排场摆得实在过分。

  “来来来，别的先不说，这‘翡翠白玉羹’最是温润养人，须得趁热品尝。”萧钰仿若未觉席间凝滞的气氛，竟亲自执勺，盛了一小碗羹汤，就要递向叶舒窈。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俨然一副体贴入微的旧友做派。

  宋明渊脸色比上楼前更加阴沉，当即伸出手臂拦截，语气冷冰冰硬邦邦道：“不劳烦萧公子，我来便是。”

  “哎，宋公子此言差矣。”萧钰手腕轻巧一转，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动作，“今日既是萧某做东，自当略尽地主之谊，让二位宾至如归才是……哈哈！二位千万别与我客气。”

  说着，将那盛了羹汤的瓷碗稳稳推向叶舒窈：“这八方居的厨子据说祖上做过御厨，手艺非凡……叶小姐不妨一试？”

  宋明渊的手微微握紧，正要开口，叶舒窈已接过那碗羹汤，放在自己面前：“多谢萧公子美意。”

  只是，她并未执起汤匙，仍旧安静坐着。

  温热的水汽自碗中袅袅升起，氤氲一片，朦胧了视线，让人瞧不清楚她的面容。

  但那端庄坐姿，笔直背脊，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清冷气质。

  萧钰对她的疏淡也不介意，唇边笑意未减分毫，转而执壶为宋明渊斟酒：“宋公子，请。”

  他举杯示意，姿态洒脱，仿佛方才那微妙的角力从未发生。

  “萧公子，明人不说暗话。”宋明渊终于开口，语气冷硬而直接，“自禹州城一路至此，你步步紧随，究竟意欲何为？”

  “尾随？”萧钰眉梢一挑，面上讶色恰到好处，“宋公子这话，萧某可担待不起。这八方居乃是通往江南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萧某不过是恰巧也择了此路，又恰巧比二位早到片刻罢了。”

  “……天地之大，路途相通，怎能说是尾随？倒不如说是缘分使然，妙不可言。”

  “来，萧某敬二位一杯，权当为这难得的‘他乡遇故知’。”

  他笑着摇头，再次举杯，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宋明渊沉着脸，并没有举杯，气氛一时僵持。

  “出门在外，不宜多饮。”叶舒窈轻叹一声，执起面前茶杯，“我以茶代酒，谢萧公子盛情款待。”

  她微微举杯示意，随后目光转向身侧少年：“明渊，赶了一天路，你也饿了，多少吃些吧。”

  这一声“明渊”，唤得自然而亲昵，语调轻柔婉转，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荡开了少年眉宇间积聚的冷硬。

  他心头一软，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

  知她是在缓和气氛，他便也执起酒杯，与萧钰虚碰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过喉咙，却仍压不下萦绕在心头的那股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