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女侠

  叶舒窈听到外面的对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将车帘轻轻掀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屏息向外窥看。

  眼前的汉子个个身形魁梧，面容粗野，眼中凶光毕露。

  虽人数与己方仆从旗鼓相当，但那股子亡命之徒的彪悍戾气，绝非自家这些虽有些武艺在身却罕经实战的仆从所能比拟。

  一旦双方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毫无胜算。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叶舒窈浑身发冷，不敢再深想下去。

  车厢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

  刀疤汉子见宋明渊拒绝，脸上横肉一抖，狞笑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看来咱们得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身后那十来个大汉齐声呼喝，纷纷抄起家伙，目露凶光，眼看就要围拢上来。

  宋家仆从们见状，皆额角渗出冷汗，却仍握紧手中长剑，视死如归般挡在车前。

  宋明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了眼逼近的敌人和周遭环境，脑中急思脱身之策。

  刀疤汉子一声令下，十来个悍匪挥舞着大刀，呼喝着便冲了上来。

  宋家仆从中，李大壮身手最为矫健，率先挥剑迎上两名冲在最前的匪徒。

  剑光一闪，格开一柄劈来的大刀，顺势刺向另一人肋下，逼得对方慌忙后退。

  林间顿时杀声一片，兵刃破空之声刺耳惊心。

  匪徒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打法凶狠。

  相比之下，宋家仆从虽经训练，却少有这般真刀真枪、以命相搏的生死经历，面对这等悍匪，心气先怯了三分，很快就落于下风。

  李大壮虽勇，奈何双拳难敌四手。

  他刚刚逼退一人，侧面一道刀光已然袭到！

  长刀锋刃旋即划过他左肩，破了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浸湿了衣衫。

  “李大哥！” 旁边另一名仆从惊呼，分神之下，腿上挨了一刀，惨叫倒地。

  沈安虽有些胆识，此刻却也骇得面色发白，压根不会武功的他，只能勉强举着长剑，胡乱挥舞。

  宋明渊见情势危急，提起手中长剑，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加入战团。

  然而他毕竟不以武力见长，手中长剑竟在格挡中被震飞，自己身上还被刀风扫到，添了一道血痕，模样狼狈不堪。

  叶舒窈再也顾不得其它，忙跳下马车，扶住他摇晃的身形。

  此刻，宋家仆从伤的伤，倒的倒，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而匪徒们却是步步紧逼，包围圈缩得更小。

  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如奔雷！

  “吁——” 一个清越的女声，紧接着是骏马长嘶。

  只见一队人马如旋风般卷至，约莫七八个人，俱是劲装打扮。

  为首并行的是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二十五六，面容刚毅，肤色微黑。

  女子年纪更轻些，大约十八九岁，一身利落的黛青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踏皮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美丽脸庞。

  见此情形，她柳眉一竖，清叱道：“何方宵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劫掠！”

  声音清脆，却带一股凛然正气。

  刀疤汉子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动作不由一缓。

  待看清来人不过七八个时，嗤笑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识相的赶紧滚开，别碍着爷们发财！”

  他示意两个手下转向，试图威慑这队不速之客。

  劲装女子却冷哼一声，对身旁的男子道：“哥，看来是帮不开眼的蠢贼。你压阵，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单手一按马鞍，矫健的身形竟从马背上掠起，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软剑，抖了一抖，挽了个剑花，人随剑走，径直冲向那两个试图拦截的匪徒！

  女子手中那把软剑又薄又长，剑身在暮色中闪着森森寒光。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身法更是轻盈矫捷，与匪徒的笨拙凶狠形成鲜明对比。

  只见她手中软剑如银蛇出洞，一点寒星疾刺，“噗”地一声，精准地挑飞了一名匪徒手中的大刀，那人虎口崩裂，惨叫着后退。

  另一人挥刀砍来，女子不闪不避，软剑顺势下压，剑身与刀刃相交缠绕，竟生生将那把长刀震得脱手飞出，那匪徒手臂酸麻，踉跄倒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刀疤汉子又惊又怒，丢下宋明渊等人，转向女子扑去：“臭娘们找死！”

  他手中拿着一把厚背长刀，势大力沉地劈下。

  女子眼神冷静，脚下步伐灵动一变，侧身让过刀锋，软剑轻巧地贴着长刀杆身向上疾撩，直取对方手腕。

  刀疤汉子慌忙撤刀格挡，却觉刀上传来一股黏劲，自己的力道竟被引偏。

  女子趁势拧腰转身，剑随身走，一个漂亮的回身，剑身狠狠扫在刀疤汉子的腿弯处！

  “啊！” 刀疤汉子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女子手腕再抖，剑尖已点向他的咽喉，在离皮肤寸许处稳稳停住，寒气逼人。

  “再动，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其余匪徒见首领一个照面就被制住，顿时气势全泄，不敢再动。

  叶舒窈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这时，方才与女子并肩骑行的青年男子下马走上来，对惊魂未定的宋明渊抱了抱拳：“公子受惊了。在下沈凛岳，这是舍妹，沈凝霜。”

  他语气沉稳，目光扫过现场，便知大概。

  宋明渊强忍后背伤痛，拱手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诸位救命之恩！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我等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公子不必多礼，更无须言谢。” 沈凝霜见状，豪迈地摆了摆手，眉宇间一派飒然。

  与此同时，刀疤汉子与不远处的同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趁着对方说话的松懈之际，猛地从地上窜起，招呼着手下，连滚带爬地朝路旁密林逃窜而去！

  “贼子敢跑？” 沈凝霜反应极快，柳眉倒竖，叱喝一声，下意识就要去追。

  “凝霜！” 沈凛岳忙抬手拦住她，“穷寇莫追，林深地险，恐有伏兵或陷阱。”

  沈凝霜脚步一顿，虽有不甘，却也知他所言在理，望了一眼匪徒消失的方向，终是收住了势。

  危机彻底解除，宋明渊这才感到手臂剧痛传来，闷哼了一声。

  叶舒窈盯着他衣袖上洇开的血迹，眼圈顿时红了。

  “还好刀口不算深，未伤及筋骨，但需尽快清理包扎，以免感染恶化。” 沈凛岳快速查看了受伤的几人，最后作出判断。

  他转头对自家队伍喊道：“老吴，拿金创药和干净布条来！”

  叶舒窈听到这番话，绷紧的心弦松缓了些。

  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被唤作“老吴”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走来。

  沈凛岳接过药箱，对老吴示意：“帮我扶稳这位公子。”

  老吴点头，与叶舒窈一同搀扶着宋明渊，在路边一块稍平的石头上坐下。

  沈凛岳蹲下身，动作娴熟地扯下他的衣衫，再次细细检查一番，然后利落地清洗、上药、包扎：“只是划破了皮肤，覆上药养些日子就好了。”

  叶舒窈闻言，长长舒了口气。

  另一边，沈凝霜也在为受伤的宋家仆从清理包扎。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又快又稳，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忸怩。

  反倒是李大壮等人，堂堂七尺男儿，平日里的粗豪汉子，此刻在一位年轻姑娘面前袒露伤口，个个浑身不自在，脸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目光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叶舒窈在一旁偷偷看着，几乎移不开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不是京城雍容端丽的世家贵女，不是娇花照水的小家碧玉，更不是泼辣爽利的市井妇人。

  沈凝霜就像一簇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槭叶铁线莲，浑身上下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种近乎野性的、自由洒脱的美。

  她方才那惊艳绝伦的剑法，临危不乱的胆色，还有此刻处理伤口时专注而干练的神情，都深深让人震撼。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活着。

  不必困于深闺，不必只以针黹女红、琴棋书画为能事。

  可以凭手中剑、胯下马，行走四方，快意恩仇。

  这种鲜活、强大、独立的存在方式，着实让人崇拜不已。

  宋明渊正由沈凛岳包扎，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叶舒窈。

  见她挨在自己身侧，一双眸子却亮晶晶地、近乎痴迷地追着那抹黛青色的飒爽身影转，忙伸手覆上她的双眼。

  他掌心之下，是少女温热的肌肤和轻轻颤动的眼睫，那触感让他心头一荡。

  “别看！”

  叶舒窈毫无防备，低低“啊”了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他覆眼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困惑：“明渊？”

  “血污狼藉的，看了怕你做噩梦。”宋明渊的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当着沈氏兄妹与众仆从的面，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吃醋了。

  他的窈窈，眼里只能有他一人。

  而今她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望着那群衣衫敞开的大老爷们……

  叶舒窈并非愚钝之人，稍一思索，便捕捉到心上人这反常举动下藏着的小心思。

  她心底那点因他受伤而起的惊怕与心疼，忽然就被另一种更绵软的情绪冲淡了些。

  原本轻抓着少年手腕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转而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就那样贴着，像是无声的安抚，又像是默许了他突兀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