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非要与他算得这般清楚吗？

  裴绍璟刚踏下马车，便瞧见一道熟悉又单薄的身影立在府门旁。

  叶舒窈已等候多时，一见到他，忙快步上前。

  她今日穿着一套月白襦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比往日更显清冷。

  “世子。”她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声音有些低，“这个给你……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裴绍璟心中好奇，伸手接过。

  锦盒开启，他的目光落在盒中那支品相还算尚可的老参上，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非要与他算得这般清楚吗？

  一阵无名火骤然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锦盒“啪”的一声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用不着。”裴绍璟声音冷硬，伸手将锦盒递还，“府中不缺这些。”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那日若不是世子……”叶舒窈没有接回锦盒。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世子因我受伤，我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难堪。

  她心里清楚，以靖王府的权势富贵，什么珍稀药材没有？

  这支寻常的老参，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可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了。

  “拿回去。”裴绍璟把锦盒塞回她手中，语气不容置疑。

  叶舒窈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背过身，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朱漆大门后。

  回到书房，裴绍璟一拳砸在案几上。

  震落的兵书散了一地，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窘迫？

  以她如今的尴尬身份，哪来的闲钱买参？

  分明是……把最后一点体己都拿出来了。

  裴绍璟又想起近日听到的消息——宋家已开始筹备婚事，纳采的大雁都备好了。

  这个消息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在他心口反复搅动。

  烛火渐弱，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在穿窗而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

  他静坐在书案前，任由黑暗将自己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宋家到叶家提亲的日子。

  早上，裴绍璟被一阵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噼里啪啦声吵醒。

  他昨夜独饮至酩酊大醉，天将破晓才勉强入睡，此刻太阳穴正随着那喧闹的节奏突突直跳。

  帐内光线昏暗，唯有缝隙处透进几缕刺眼的晨光，映出他眉宇间积聚的阴郁。

  裴绍璟猛地从榻上坐起，月白色中衣的领口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外面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更多的是被惊扰后的不悦。

  守在门外的亲卫闻声，立刻推门而入，隔着帐帘回禀：“回世子，是宋家，来……来叶家提亲，叶府门外正在燃放鞭炮。”

  裴绍璟一阵恍惚，身形微微一僵。

  昨晚借酒消愁，好不容易睡着。

  此刻愁绪被这鞭炮声无情地勾起，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刺心。

  空气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亲卫屏息等待着，帐内却再无任何声息传出，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他的错觉。

  但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却无声地弥漫开来，压得他几乎不敢呼吸。

  同一时间，叶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宋家前来提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抬抬缠着红绸的箱笼流水般地抬进府门。

  管家站在门口，高声唱着礼单，每念一样，人群中便响起一片抽气声。

  古籍字画、名贵药材、田产地契，云锦苏缎……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侍郎与林氏端坐正堂，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是震撼不已。

  他们知晓宋明渊极重视这门亲事，却不想竟隆重至此。

  这些聘礼，早已远超寻常官员之家娶妻的规格，足以彰显未来女婿对女儿的看重。

  叶舒婉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那一箱箱、一抬抬几乎要晃花人眼的聘礼被抬进来，脸上那抹练习了许久的、为姐姐高兴的笑容，僵硬得快要挂不住。

  她死死捏着手中的帕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宋明渊出身高贵，本人又英俊有为，如今这聘礼更是给足了脸面。

  而她呢？

  同样是叶家的女儿，凭什么一个假货就能得到这般风光无限的亲事？

  看着父母那掩不住的满意神色，看着下人们脸上与有荣焉的喜悦，再想到此刻定然在闺房中羞怯等待的叶舒窈，叶舒婉心里酸得冒泡。

  那喧天的锣鼓鞭炮声，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唱礼，此刻听来都无比刺耳，像是在一遍遍嘲笑着她的不如意。

  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冲破她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直到仪式结束，才转身快步离开了这让她窒息的喜庆中心。

  碧珠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穿廊过院，气喘吁吁地撩开自家主子闺房的珠帘：“小姐！小姐！您没瞧见，前头……前头真是……”

  她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欢喜雀跃道，“宋家来提亲了！那聘礼，一抬一抬地往府里进，都快把前院给摆满啦！”

  叶舒窈正坐着绣嫁衣，看到碧珠这般模样，忍不住轻声嗔道：“瞧你，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碧珠几步凑到榻前，眼圈忽然微微泛红，声音也哽咽了几分：“小姐，您……您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宋二公子这般看重您，老爷和夫人脸上也光彩。往后……往后再没人敢轻看您了！奴婢……奴婢是真为您高兴！”

  她自小跟着小姐，亲眼见过自家小姐在庵堂的艰难，回府后的如履薄冰，以及围扬里的惊心动魄。

  如今见到这般圆满的景象，怎能不感慨万千。

  叶舒窈看着碧珠红红的眼眶，轻轻拍了拍碧珠的手背：“傻丫头，我知晓你的心。”

  宋明渊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想告诉所有人：他珍视她，他要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碧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小姐必定会和宋二公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您就安心等着做最美的新嫁娘吧！”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小小的闺阁愈发温馨，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靖王府，鹿鸣轩。

  裴绍璟维持着坐起的姿势，一动不动。

  鞭炮声还在持续，铺天盖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喜庆和张扬。

  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隐现。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种混合着痛楚、酸涩和不甘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甚至能想象出叶府此刻是怎样一番景象。

  车马盈门，红绸招展，宋明渊定然是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含笑，意气风发地站在庭院中，与叶家众人拱手见礼，言笑晏晏。

  而那道纤柔的身影……此刻应该安坐在闺阁里，听着门外传来的阵阵喧闹，想象着屋门外热闹的扬景。

  她苍白的脸颊上，是否正因这份期待而泛起羞涩的红晕？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是否也盈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裴绍璟闭上眼，试图将那画面驱散，可耳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个既定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裴绍璟扯过锦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声音。

  这一日，靖王世子以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所有访客。

  叶、宋两家的亲事定下后，接下来的合八字、择吉日等流程也提上了日程。

  因着宋明渊的坚持，两家人商议着将其他六礼的流程尽数往前安排。

  叶舒婉知道后，吃了一惊。

  寻常人家嫁女，若是时间宽裕，总要准备个两三年。

  便是再不济，也要一年光景。

  可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寥寥数月。

  若不是要等兄长先娶妻进门，这婚期怕还要往前提。

  叶舒婉不免有些担心，叶舒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转念一想，一个失了倚仗的假货，即便真知道了什么，又能拿她怎样？

  稳了稳心神，叶舒婉状似关切地望向林氏：“时间这般紧迫，姐姐的嫁衣可还绣得过来？”

  “这些倒不用操心，事急从权，凤冠霞帔自交给绣娘操持。”林氏一脸欣慰，笑着回道，“你姐姐只需亲手绣个盖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