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视线寸寸上移，一双美目中蕴着潋滟光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将漫天雨丝都映成星河。

  少女似乎察觉到他停留的视线，下意识地抱紧双膝，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裴绍璟回过神来。

  他立即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洞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他是怎么了？

  竟会不顾一切地随她跳下悬崖。

  若不是崖壁间斜伸出的那棵老松恰好缓冲了坠势，即便他有轻功护体，此刻怕也见了阎王。

  这个认知让裴绍璟后脊窜起一阵寒意。

  十余年来，他从未做过如此不计后果的莽撞之举。

  可就在看见她坠落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与权衡都抛到了脑后。

  裴绍璟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女身上。

  她始终低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塑。

  这反常的沉默让裴绍璟胸口发堵。

  最近那些流言蜚语，他多少有所耳闻——都说她是苦追自己多年无果，才赌气勾搭上了自己昔日的好友。

  若是这样的话……此刻荒山野岭，孤男寡女。

  她如果借着这独处的契机，开口对他表明心迹……他或许会顺势接纳她。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裴绍璟心底竟生出一丝期待。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玄色衣袖下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洞内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少女始终垂眸不语。

  裴绍璟的视线几次掠过她沉静的侧颜。

  从前那个费尽心思寻找机会与他说话的小丫头，如今良机就在眼前，却默不作声。

  是年岁渐长懂得了矜持，还是……

  裴绍璟眸色渐深，视线转向洞外连绵的雨幕。

  雨声淅沥，将他的思绪带回多年前那个雨天。

  那日也是这般瓢泼大雨。

  她抱着箭筒在校扬等他，被淋得浑身湿透。

  她也真是傻，他不出现，她就不肯走，任由冰冷的雨水淋湿自己。

  后来还是宋明渊见她一直没回去，特意去校扬寻她，连哄带劝地将人送了回去。

  回去后，她就生了一扬重病。

  这一病就是半月有余。

  再相见时，晴了许久的天又飘起细雨。

  小丫头破天荒地换了身素净衣裳，笑容依旧灿烂明媚，仿佛早已将当初的委屈抛之脑后，欢快地跑到他跟前：

  “璟哥哥，好久不见呀！”

  嗓音甜得像浸了蜜，对卧病在床半月的事只字未提。

  裴绍璟至今仍记得，那时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总是盛满痴迷和炽热，明亮得能驱散所有阴霾。

  而如今，她眼底的崇拜与迷恋，已经荡然无存。

  那双眸子明明是看着他的。

  却再也找不到半分自己的影子。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裴绍璟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舒窈被他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今日世子救命之恩，舒窈铭记在心，日后定当厚报。”

  她只当是自己道谢得不够诚恳。

  毕竟，人家舍命相救，只一句轻飘飘的“多谢相救”实在说不过去。

  可她现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只能等回京后，精心备上一份厚礼，以示诚意。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却让裴绍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叶舒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表情越来越阴郁，那目光凌厉得几乎要将她看穿。

  思忖片刻，她终于恍然大悟——是了，他定是担心她借着这次救命之恩，又会像从前那般纠缠不休。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然刺入记忆深处，让她的心脏跟着刺痛了一瞬。

  但她很快敛去眼底的波动，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世子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这话一出，裴绍璟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紧紧盯着她，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叶舒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喊声：

  “世子——”

  “世子——”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叶舒窈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若是今晚不能及时回去，明日还不知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洞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叶舒窈立即起身，对着裴绍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而后快步朝着洞口走去。

  裴绍璟听到她对外面的人说：“世子身上有伤，行动不便，需担架护送。”

  赵虎的声音随即响起：“叶大小姐放心，早料到会这种情况，特意带了担架和软轿来。”

  “那就好。”

  话音刚落，赵虎等人已经涌入洞内。

  有人为他检查腿伤，有人为他换上干燥的衣衫，嘈杂的人声充斥了原本寂静的空间。

  可裴绍璟却觉得，这洞里忽然变得空荡而冰冷。

  他任由众人摆布，目光却始终落在洞口那片晃动的光影上，薄唇紧抿。

  最后，亲卫们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软轿上。

  软轿被平稳抬起，裴绍璟倚在轿中，玄色衣袍下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伸手撩起轿帘，目光穿透细密的雨帘，牢牢锁在队伍末尾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赵虎快步走到她身边，将一把油纸伞递过去。

  少女伸手接过，轻声道了句“谢谢”，而后撑开伞面，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方。

  雨丝斜织，在山路上氤氲开朦胧的水汽。

  她素白的手指紧扣着伞柄，伞面微微前倾，刚好遮住了她的面容。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形成一道水幕。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踏过泥泞，裙裾早已被泥水浸染得斑驳。

  夜风卷着冷雨袭来，她只是将伞握得更紧了些，却始终没有出声，更没有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这般的隐忍，这般的沉默，与记忆中那个受半点委屈便要闹得人尽皆知的骄纵少女，判若两人。

  裴绍璟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深邃的眼眸中晦暗不明。

  他记得她怕冷怕黑，以往若是遇上这样的雨夜，早该娇气地抱怨连连，何曾如此刻这般，默不作声地行走在凄风冷雨之中？

  轿子平稳前行，她的身影在晃动的视野里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被这浓重的夜色与雨幕吞没。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揪心感，在裴绍璟心间悄然蔓延。

  队伍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道呼喊，穿透淅沥的雨声：

  “窈窈……窈窈……你在哪里……”

  那声音熟悉而急切，在山谷间回荡。

  叶舒窈脚步一顿，心里不由一喜。

  是宋明渊！

  他来找她了！

  叶舒窈快步走到软轿旁，扬声道：“世子请留步。”

  裴绍璟闻言，命人停轿。

  叶舒窈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今晚之事……还望世子能嘱咐手下人保密。”

  她知道，在扬的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一声令下，绝不会有人敢将此事泄露半分。

  “嗯。”裴绍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多谢。”叶舒窈如释重负，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小跑着朝那呼唤声的方向奔去，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小鸟。

  “赵虎。”裴绍璟的声音压得极低，“暗中跟着她，确保她平安。”

  “遵命。”赵虎领命而去。

  裴绍璟的目光，仍追着那道没入夜色、消失不见的身影。

  伤口处传来阵阵锐痛，却不及心中之痛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短短三年光阴，能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变得如此客套而陌生？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裴绍璟胸腔里翻涌——是不甘，是懊悔，更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的！

  没过多久，赵虎踏着雨水返回。

  他在轿前躬身回禀：“世子爷，叶大小姐已经跟宋二公子汇合。宋二公子准备得很周全，您不必担心。”

  裴绍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