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怎么会是他？

  两匹马儿踏着轻快的步伐，在原野上留下一串交错的蹄印。

  “这烈马如今倒是与你亲近得很。”宋明渊望着娴熟操控马儿的少女，眉宇间尽是温柔笑意。

  那匹西域良驹此刻温顺地听从着她的指引，再不见先前的桀骜。

  叶舒窈轻抚马颈，雪白的指节在鬃毛间流淌：“相处久了，自然就亲近了。”

  正说话间，一名男子策马而来，在宋明渊耳边低语几句。

  宋明渊听完，略带歉意地看向叶舒窈。

  “你去忙吧，正事要紧。”叶舒窈弯了弯眼眸，善解人意道，“逐月已经被驯服，我独自骑行无碍。”

  话落，冲他展颜一笑，随后策马向前奔去。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春风掠过耳畔，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

  叶舒窈渐渐放松下来，任由马儿在旷野上自由奔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苍鹰忽然从云端俯冲而下，直冲他们而来，尖利的鸣叫声划破长空。

  马儿受此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发力向前狂奔！

  变故来得太快，叶舒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得向后仰去，缰绳险些脱手。

  她急忙攥住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勉强稳住身形。

  马儿狂奔不止，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叶舒窈强自镇定，试图拉紧缰绳控制住逐月，可逐月完全不听使唤，只顾发疯狂奔。

  她心知若是此刻坠马，后果不堪设想，只能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烈马彻底失控，一路狂奔，很快冲进山林。

  裴绍璟正在林间骑马漫步，只觉一道熟悉的身影如惊鸿般从视野边缘掠过，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悬崖方向！

  “叶大小姐疯了吗？骑那么快？”赵虎见状，失声惊呼。

  裴绍璟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两个亲卫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了出去。

  在颠簸的视野里，叶舒窈隐约看到前方有道深不见底的断崖。

  不好！

  她当机立断松开手，却终究迟了半步。

  马匹前蹄踏空的瞬间，她整个人随着凄厉的嘶鸣一同坠向悬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箍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别怕！”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强势占据她所有的感官，斩断她的恐慌。

  “世子！”赵虎和李策同时惊叫出声，却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残影。

  两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很快被山风撕碎在林间。

  叶舒窈的瞳孔，在这一瞬，愕然放大。

  三年沙扬征战，将少年的青涩洗去，淬炼出沉峻气度。

  然而那份与生俱来的冷淡疏离，并未被岁月磨去分毫。

  怎么会是……裴绍璟！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他对她避之不及，三年前那扬退婚就说明了一切。

  叶舒窈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救自己。

  但她却知道，前尘旧事，早已过去。

  无论原因为何，她都不会再因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而生出半分不该有的遐思。

  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裴绍璟以为此次必死无疑之际，突然发现崖壁斜伸出一棵老松。

  他抱着她奋力一拧腰，两人重重撞在虬结的树枝上。

  咔嚓——

  咔嚓——

  咔嚓——

  树枝断裂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

  裴绍璟闷哼一声，却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借着这一缓之势，他硬生生调整落势，以背坠地。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尘土飞扬，叶舒窈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待眩晕稍缓，她惊觉自己正伏在裴绍璟的胸膛上。

  少年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他宽厚的脊背承受了全部冲击，而她除了鬓发散乱，竟是毫发无伤。

  “多谢世子相救。”叶舒婉忙撑起身子，却在瞥见他左臂不自然的弯曲时倒抽一口冷气，“你的胳膊……”

  “无妨。”裴绍璟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握住变形的手臂。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错位的关节已被他生生复位。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瞬息，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唯有瞬间失去血色的唇瓣泄露了方才承受的剧痛。

  叶舒窈怔怔望着他利落的手法，心头莫名一颤。

  这般狠辣果决，该是经历过多少生死险境才能练就？

  “刚才怎么回事？”裴绍璟抬眸看她。

  叶舒窈这才回过神，如实答道：“我骑马时，一只鹰隼俯冲而来，马儿受到惊吓，发狂般往前冲……”

  裴绍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崖底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天地愈发空旷。

  叶舒窈惊魂未定，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曾让自己魂牵梦萦又心碎神伤的少年。

  这样近的距离，让她能清楚地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剑眉凌厉，鼻梁高挺，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黑眸——总是凝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可眼尾却天然带着一抹上扬的弧度。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若是这双眼睛肯染上笑意，该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景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声声璟哥哥仿佛仍在耳畔回响。

  “璟哥哥，我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你来看看可好？”

  “璟哥哥，骑马好难学，你这么厉害，你教教我好不好。”

  “璟哥哥，今日厨娘做了栗子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璟哥哥……”

  最后一声璟哥哥，却是夹杂着委屈和绝望。

  她捧出的真心他不要。

  她卑微的解释他不信。

  回忆如利刺扎进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叶舒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裴绍璟剑眉紧蹙，试图撑起身子寻找避雨之处，却在发力时重重跌坐回去。

  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咬牙将痛呼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你的腿……”叶舒窈顾不上其他，忙上前查看。

  这一看，这才发现他的袍摆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

  那血迹在玄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只隐约透出更深沉的湿痕，若不是近距离细看，难以察觉。

  “无妨，皮外伤而已！”裴绍璟说得风轻云淡，声音却因强忍痛楚而微颤。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此刻苍白得骇人。

  叶舒窈咬了咬唇，果断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

  “得罪了。”

  不等裴绍璟反应，她已跪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撩起他被血浸透的袍摆。

  当那道深而长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她呼吸一滞——这哪里是什么皮外伤？

  裴绍璟眸光微动，终是没有拒绝。

  叶舒窈将布料轻轻覆在伤口上，打结固定，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引得二人皆是一颤。

  雨越下越大，瞬间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冰冷的雨水顺着全身流淌，带来阵阵凉意。

  裴绍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雨水将她浓密的长睫沾湿成簇，却掩不住那双明眸里的光亮。

  云鬓如瀑，唇染春樱。

  一抬眼，一低眉，皆是清艳入骨的风华。

  不似少女时期的青涩稚嫩，现下的她已经盛放出浑然天成的秾丽娇慵，灼灼其华，窈窕无双。

  “多谢。”包扎结束，裴绍璟开口道谢。

  说完，环顾四周，抬手指向不远处：“那边崖壁有处凹陷，可暂避风雨。”

  叶舒窈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丈外的山崖底部有个天然形成的浅洞。

  “扶我起来。”裴绍璟将未受伤的左臂递向她。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

  叶舒窈忙架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他大半重量。

  两人相互依偎着，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那处崖壁下的避难所。

  裴绍璟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少女单薄的肩上，每迈出一步，受伤的右腿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却始终紧抿着唇不曾出声。

  狭小的空间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勉强能遮风挡雨。

  叶舒窈扶着裴绍璟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自己也疲惫地跌坐在地。

  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肌肤，带来些许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洞外天色越来越昏暗，雨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

  叶舒窈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先回去，然后找人来救你。”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整夜不归，传出去不仅闺誉尽毁，更要连累家族蒙羞。

  话音刚落，手腕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

  “坐下。”裴绍璟剑眉紧锁，声音虽因伤势显得虚弱，却仍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出去，若遇上豺狼野豹，该如何是好？”

  叶舒窈张了张口，终究还是顺从地坐回原处：“是我考虑不周。”

  方才一时心急，只顾着早点回去，倒忘了这一茬。

  “你不用担心，要不了多久，我的亲卫会寻到此处。”裴绍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少女掠过，却在触及她周身轮廓时骤然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