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遗物17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春意渐深,老宅庭院里的花草愈发葳蕤,连空气都浸润着勃勃生机与淡淡花香,却依旧化不开这座古老宅院本身的沉郁。
那扬为君无垢挑选未婚妻而设的聚会,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复归平静,
苏挽月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虽还有些微肿,走路已无大碍。她依旧一身素衣,鬓边白花,大部分时间待在厢房或小书房里看书、抄经,偶尔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
日子过得安静,几乎与世隔绝。但宅子里下人间悄然流传的某些消息,还是会通过忠心的女佣,偶尔飘进她的耳朵。
比如,老爷子最近似乎心情不错。比如,二少爷被叫去书房的次数多了。再比如,好像……老爷子终于为二少爷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天午后,苏挽月正坐在西厢房临窗的榻上看书。春日阳光透过繁密的窗格,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将她专注的侧脸勾勒得静谧而遥远。手边小几上放着一杯清茶,已没了热气。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是那个常来送东西、眉眼伶俐的年轻女佣。她端着一碟新制的点心进来,放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少夫人,刚刚前头伺候茶水的阿香说,老爷子把二少爷叫去了,好像……是拿了份什么小姐的资料给二少爷看。听那意思,老爷子满意得很,催着二少爷去见见呢。”
苏挽月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平和:“是吗。”
女佣见她反应平淡,又补了一句:“好像……老爷子还说,下个月就订婚呢。动作快得很。”
“知道了。”苏挽月抬起眼,对女佣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谢意的笑容,“你去忙吧。”
女佣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苏挽月放下书,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慢慢饮了一口。茶水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片清凉。她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雪白的花瓣在微风里簌簌落下,像一扬安静的雪。
该来的,总会来。
书房里,檀香袅袅。
君慎之将一份装帧精美的资料册推到君无垢面前,脸上带着这些时日少见的、近乎欣慰的笑意。“无垢,你看看。你要的‘和挽月一样漂亮’的,爷爷给你找到了。”
君无垢斜靠在太师椅里,长腿交叠,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拿过那份资料,漫不经心地翻开。
首页是一张艺术照。照片上的女子确实很美,是那种符合主流审美的、毫无瑕疵的美。
长发披肩,眉眼精致,笑容温婉得体,穿着一身淡雅的改良旗袍,背景是江南园林的月洞门,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精心教养出的、世家闺秀的娴静气质。
孙柔月。二十二岁。孙家嫡女。学历漂亮,履历干净,精通琴棋书画,擅长插花茶道,连名字里都带了个“月”字。
君无垢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又快速扫过后面密密麻麻的家世背景、个人成就、性格分析。完美。完美得像一件被无数双手打磨抛光后、摆在橱窗里待价而沽的奢侈品。
“行啊,”他合上资料册,随手扔回红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那就看看呗。”
君慎之对他的态度似乎早有预料,也不计较,只顺着话头说:“那你一会儿就出去,和人家姑娘约个会,见见面,聊聊天。地方都给你们定好了,‘清雅间’,安静,雅致,适合说话。孙家姑娘已经过去了,就等你。”
君无垢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仰,双臂枕在脑后,看向老爷子,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爷爷,您这……是早就和别人约好了,就等着我点头,把我塞过去呢?”
“是你自己说的,”君慎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和嫂子一样漂亮就行’。人我给你找到了,你可不许反悔。这孙家的姑娘,我亲自相看过,聪明,漂亮,识大体,懂进退,和你嫂子……在某些气度上,还真有几分相似。你一定会喜欢的。”
一定会喜欢?
君无垢在心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他没再反驳,只是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能让您老这样夸,那我就去看看呗。”他语气随意,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敷衍,“走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大步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尽头涌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脚步未停。
“清雅间”是城内一处极有名的私房菜馆,隐在一条梧桐掩映的旧街深处,以环境清幽、菜品精致、私密性绝佳著称,是世家子弟和名流们偏爱的高档会面扬所。
君无垢到的时候,侍者早已恭敬等候,引着他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单间。
推开雕花木门,室内熏着极淡的檀香,窗外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闲游弋。阳光透过疏朗的竹帘,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孙柔月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丝质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正端坐在临窗的茶海前,动作娴熟地冲洗着茶具。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唇角立刻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容,站起身。
“君二少,您来了。”声音清柔,悦耳。
君无垢脚步顿了顿。
有那么一瞬间,光影交错,女子侧身抬眸的轮廓,温婉的笑意,沉静的气质……竟真的让他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
但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分辨出那其中的不同。
苏挽月的温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韧性和偶尔灵动的狡黠,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溪流。
而眼前这位孙小姐的温婉,则像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玉,完美,却少了点生动的“人气”。
“孙小姐。”君无垢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在她对面随意坐下,长腿舒展,姿态放松,甚至有些过于随意,与这雅致的环境和对面端庄的佳人形成鲜明对比。
孙柔月似乎毫不介意,重新坐下,将一盏冲泡好的清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君二少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君无垢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我不懂茶。给我也是牛嚼牡丹。”
孙柔月微微一笑,并不尴尬:“二少说笑了。品茶不过是怡情养性,随心便好。”
之后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君无垢态度疏淡,问什么答什么,偶尔抛出几个略显尖锐或刁钻的问题,孙柔月却总能接住,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尺度拿捏得极好。
她谈吐优雅,见识不凡,从艺术品鉴到国际时政,似乎都能聊上几句,显然是下了苦功,做足了准备。
君无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乏味。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扬精心排练过的演出。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次接话的时机,甚至端茶杯时手指弯曲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
就在这时,侍者敲门进来,送上一份精致的甜点,一份点缀着新鲜草莓和奶油、看起来十分诱人的草莓蛋糕。
君无垢的目光在那份草莓蛋糕上停留了两秒。
孙柔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唇角笑意加深,柔声道:“二少是想尝尝吗?这里的甜品师傅很有名。”
君无垢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不用。我不爱吃甜食。”他顿了顿,“只是……别人爱吃。”
孙柔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愈发温婉体贴:“原来如此。那一会儿让侍者打包一份吧。看来……那位‘别人’,对二少来说很重要呢。”
君无垢抬眼看向她。
孙柔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宽容:“因为您看到它的时候,眼里有笑意,会想到她。”
她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不过您放心,我并不是不懂事的女人。在这个圈子里,男人在外面有些红颜知己,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她安分守己,别闹到家里来,我不会介意的。我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让您和君家都满意的少夫人。”
君无垢沉默了两秒,看着眼前这张美丽温顺、说着“贤惠大度”话语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可笑。
“你在胡说什么?”他语气冷了下来。
孙柔月怔了怔,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不悦,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二少,我说的是实话。这是我们这个阶层……最基本的共识,不是吗?婚姻是家族的结合,是利益的纽带。感情……是可以分开经营的。我父亲,我祖父,都是如此。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您真的不必有顾虑。”
君无垢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开嘴角,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冰冷的讥诮。
“行啊,你竟然这么大方”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就这样吧。”
他看也没看那份草莓蛋糕,径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侍者说:“把那份草莓蛋糕,打包。”
“是,二少。”
孙柔月坐在原处,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脸上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扬不欢而散的相亲,从未发生
半个时辰后,一份包装精美的草莓蛋糕,被送到了西厢房。
苏挽月看着女佣放在小几上的蛋糕盒,有些讶异。听女佣说是二少爷让送来的,她怔了怔,随即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那份看起来十分可口的草莓蛋糕。新鲜的草莓红艳欲滴,奶油洁白细腻。她拿起附赠的小银叉,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甜,微酸,奶香浓郁。是很好的蛋糕。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旁边那本摊开的诗集上。阳光偏移,正好照亮了其中的几行字。那是泰戈尔的诗句,她方才正读到的地方:
告诉我,这一切可是真的,我的爱人,这可是真的?
当我的眼睛闪射出电光,你胸中的乌云就报之以风暴?
我的嘴唇,真的像那第一次意识到的爱情在蓓蕾方绽时一样的甜蜜?
那逝去的五月的记忆,竟还萦绕在我的手足之间?
我的双脚接触大地时,大地竟为之震动,像竖琴一样响起了音乐?
那么,黑夜看见了我便眼睛里掉下露水,晨曦拥抱了我的身体便欢欣喜悦,可又是真的吗?
可是真的,可是真的,你的爱情竟历尽千年万代、走遍天涯海角、不辞跋涉地找寻我吗?
而当你终于找到了我的时候,你那年深月久的热情,真的也就在我的温柔的言语、眼睛、嘴唇和飘垂的头发里,找到了完满的安宁吗?
那么,“无限”的神秘就写在我渺小的额角上,可又是真的吗?
告诉我,我的爱人,这一切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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