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遗物16

  宅子里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廊下几盏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将这座古老宅院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然孤寂。

  停在西厢房附近的月洞门外，君无垢熄了火。引擎声停止后，周遭的寂静便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草木的清气。

  他没立刻下车，也没说话。只是靠在驾驶座上，侧脸隐在阴影里，目光望着前方被灯照亮的一小片石板地。

  方才车上那句“我一定会照顾你的”承诺，仿佛还带着余温，悬在沉默的空气里，既突兀，又似乎顺理成章。

  苏挽月也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只是目光早已没有焦点。君无垢那突如其来的承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是安心吗？似乎有一点。是戒备吗？或许更多。她清楚地知道，这承诺背后，可能掺杂着对兄长的愧疚、一时的冲动、甚至是不明所以的占有欲，唯独不可能是纯粹而无害的保护。

  但她需要。需要这份承诺带来的喘息之机，需要它作为盾牌，暂时抵挡来自苏家的觊觎和君家内部的审视。至于盾牌后面是蜜糖还是匕首，此刻的她，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到了。”君无垢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平常的随意，打破了车内凝滞的气氛。他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沁人的凉意。苏挽月拢了拢身上他的西装外套——她一直忘了还，而他似乎也忘了要。她小心地挪动身体，受伤的左脚刚一沾地，就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君无垢已经蹲下身，背对着她。

  “上来。”还是那两个字，简洁，带着不容置喙。

  苏挽月这次没有犹豫。她伏上他宽阔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他稳稳起身，托着她，步伐沉稳地走进月洞门，穿过小小的庭院，走向她居住的西厢房。

  夜色深浓，廊下的灯笼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

  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随着动作的轻微起伏。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到了房门口，君无垢将她小心地放下，让她单脚站稳，扶住门框。“自己能进去吗？”他问，目光落在她依旧红肿的脚踝上。

  “可以的。谢谢小叔。”苏挽月低声道谢，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君无垢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推开房门，一瘸一拐地挪了进去，然后伸手，替她将房门轻轻带上。

  门扉合拢，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君无垢在门外站了片刻，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的灯光熄灭。然后他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夜风吹动他敞开的衬衫衣领，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随意地扯了扯领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背她时，她手臂环过来的温度和重量。

  还有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着茉莉香和药膏味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走到自己院落的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冰凉的砖石门柱上，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照顾她。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怎么照顾？像哥哥那样，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还是……像他习惯的方式，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他想起爷爷催促的婚事，想起那些宴会厅里千篇一律的精致面孔，也想起她坐在窗边，一身湖蓝沉静望向窗外的侧影，想起她讲述哥哥琐事时眼里细碎的光，想起她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柔软，甚至想起她刚才认错人时，那瞬间依赖的拥抱和随后羞窘的闪躲。

  烦。

  他将烟蒂弹进一旁的石槽，转身走进院子。有些事，想不清楚，就暂时不想。反正，人在君家，在他眼皮子底下。至于以后……

  他推开自己房门，里面一片黑暗冷清。他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自己摔进沙发里，长腿架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西厢房内，一片漆黑。

  苏挽月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慢慢脱下身上那件属于君无垢的西装外套，手指抚过质地优良的布料，上面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她将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才动手，小心翼翼地褪下鞋子，查看脚踝。红肿似乎消下去一点点，但依旧触目惊心。药膏的清凉感还在，混合着隐隐的痛。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脚踝的钝痛，身体残留的疲惫，还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宴会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君临风咋咋呼呼的关心，君无垢背着她走下漫长楼梯时稳健的步伐，车里他沉默的侧脸和那句低沉的承诺……

  最后，定格在他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说“上来”时的宽阔背影。

  这个背影，和记忆中君无言的背影，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君无言的背，是温润的港湾，是全然信赖的依靠。而君无垢的背，更像一座沉默的山，带着未知的险峻和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君无垢的态度，在细微处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她无法预料。

  但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