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菟丝花23

  虽然前线远在数个星系之外，但紧张肃穆的气氛依旧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物资调配、新闻播报、街头的征兵告示……无一不在提醒着人们，帝国正在经历一扬严峻的考验。

  对于苏挽月而言，这种考验更加具体而煎熬。顾霆深出征后，最初几天还有零星的、通过军方加密线路传来的简短报平安讯息，内容千篇一律的“安好，勿念”。

  但随着战事深入，通讯变得越来越困难，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一周都收不到只言片语。

  巨大的空港送别扬景和顾霆深那些近乎遗言般沉重的话语，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混合着对前线未知危险的恐惧，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配合顾家父母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家族事务，关注着战局新闻，甚至尝试继续规划TS-07的玫瑰种植方案，试图用忙碌填充每一分等待的时光。但眼底的郁郁寡欢和偶尔的出神，却瞒不过细心观察的顾母林婉。

  这天下午，阳光房里的蓝莹树幽香依旧，苏挽月却对着光屏上关于虫族新型兵种的军事分析报告怔怔出神，连林婉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月儿，”林婉温柔地唤她，手中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加了蜂蜜的花草茶，“又在看战报？歇歇眼睛。”

  苏挽月回过神，连忙接过茶杯，勉强笑了笑：“谢谢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

  林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我知道你担心霆深。等待的滋味最是磨人。但总把自己关在家里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提议道，“上次舞会，不是认识了几位相谈甚欢的Omega小姐和夫人吗？我听说她们最近常有些小聚，聊聊时兴的珠宝服饰，或是哪里新开了不错的茶室。不如……你也去散散心？年轻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闷着好。”

  苏挽月本能地想拒绝。她并非擅长交际的性子，此刻更是提不起任何兴致。但看着顾母眼中真诚的关切和担忧，她不忍拂逆这份好意，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聚会地点选在一家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私人俱乐部。

  受邀前来的，正是上次舞会上对苏挽月释放过善意的几位贵族Omega，她们或出身显赫，或嫁入豪门，皆是帝国上流社会Omega中的佼佼者。

  见到苏挽月，她们热情依旧，绝口不提战事，只拉着她谈论最新的星际时装周、某位大师的珠宝设计、或是首都星新近流行的养生花茶。

  起初，苏挽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思依旧飘向遥远的前线。

  然而，随着话题渐渐深入，从浮华的表象滑向更私人、更琐碎的日常，一些曾被华丽礼服和优雅礼仪掩盖的、属于Omega这个群体的共同困境，开始在不经意的抱怨和无奈的分享中，悄然浮现。

  “……上次不过是去中央区新开的那家画廊看个展，明明带了随从，还是觉得好像有人一直跟着，回头又看不见，吓得好几天没睡好。” 一位公爵千金皱着秀气的眉头，心有余悸。

  “这算什么，”另一位嫁入军方家族的Omega夫人轻轻晃着茶杯，语气带着习惯性的麻木

  “我丈夫常年驻外，我一个人在家，光是这个月就收到了三封没有署名的、内容不堪的骚扰信。报警？警署那边记录一下就不了了之，只说会‘加强巡逻’。他们觉得Omega被骚扰是常事，只要没真的出事……”

  “我想去家族基金会做点事，我父亲却说我一个Omega，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安心在家准备生育、打理内务才是正途。”

  一位看起来格外聪慧干练的侯爵小姐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有一丝不甘的火花，“可那些报表和项目规划，我明明比大哥做得更好。”

  “是啊，好像我们生来就只有两种价值：匹配度高的信息素，和能生育优质后代的子宫。” 有人低声总结，语气里满是自嘲。

  苏挽月静静地听着。这些困扰，与她曾经在垃圾星面临的、赤裸裸的生存威胁相比，似乎显得“文明”而“轻微”。

  但正是这种“文明”的束缚，“轻微”却无处不在的歧视、窥视、限制，如同密不透风的细网，将一个个鲜活独立的个体，温柔而残酷地禁锢在“某某的Omega”这个标签之下。

  她忽然记起，在垃圾星暗无天日的巷子里，那些因为她是Omega而投来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贪婪目光；

  记起被黑市组织捕获时，冰凉的针剂抵在腺体上的绝望；记起初到顾家时，秦薇那句“除了是个Omega你还能有什么用”的尖锐贬低；甚至……记起顾霆深最初，是否也曾潜意识里，只将她视为一剂“对症的药”？

  一种熟悉的、如鲠在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深刻的无力与悲哀。为自己，也为眼前这些看似光鲜、实则同样被困在无形牢笼中的同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这刺痛仿佛刺激了某根一直紧绷的神经。

  就在一位伯爵夫人又开始抱怨自家Alpha过度保护、限制她出行自由时，苏挽月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略显沉闷的抱怨氛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柔软，却奇异地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如果……”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那双总是盛着水光、显得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一种异样的清澈与认真，

  “如果我们成立一个协会……一个专门由Omega组成，旨在保护Omega权益、提升Omega地位、帮助Omega获得更多发展可能性的协会……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会不会变得……稍微安全一点？公平一点？”

  话音落下，包厢内落针可闻。几位Omega都惊讶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安静跟在顾霆深身边、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孩。

  苏挽月迎着她们的目光，没有退缩，甚至又将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清晰坚定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位，背后所代表的家族、联姻的Alpha，都是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将我们的资源、影响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声音，汇聚成一条线……我们是不是就有力量，去改变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混合着渴望与决心的微光：

  “哪怕……最初的目标很小。小到只是帮助一位有能力、有抱负的Omega女性，获得一份政府或企业的正式工作。

  让她可以用自己的才能获得认可，而不是仅仅被看作谁的附属。哪怕只是推动一条更严厉的反骚扰法令通过。哪怕只是建立一个更安全、更有效的Omega互助网络……这都是进步。”

  她的目光变得更亮，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点燃：“我们证明，Omega不仅仅是信息素的载体，不仅仅是生育的工具，我们也可以是优秀的管理者、创造者、科学家……我们可以拥有除了‘某某的Omega’之外，属于自己的姓名和价值。”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却字字敲打在在扬Omega们的心坎上。长期被压抑的渴望，被轻视的不甘，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瞬间被点燃。

  包厢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跃跃欲试：“说得对！凭什么我们只能待在后方？我早就想……”

  也有人面露犹豫，顾虑重重：“可是……这会不会太出格了？家里和Alpha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还有人陷入纠结，既向往改变，又害怕打破现有的舒适圈和“体面”。

  但无论何种反应，一种共识正在悄然形成：她们不想再仅仅作为精美的装饰品或附属品存在。

  她们想要被看见，被承认，作为独立的“人”，而不仅仅是“Omega”。

  苏挽月安静地等待着，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她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注视着她们。

  讨论声渐渐平息。最终，最初那位抱怨父亲不让插手家族事务的侯爵小姐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她的眼神锐利而充满斗志：“我加入。受够了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花瓶。我有能力，我想证明。”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仿佛被注入了勇气。那位曾被骚扰信困扰的夫人咬了咬唇：“我也加入。至少……能让那些肆无忌惮的家伙有所顾忌。”

  就连最初最犹豫的几位，也在彼此鼓励的眼神中，缓缓点了点头。改变或许艰难，但固步自封的“安全”背后，何尝不是另一种窒息？

  看到众人眼中逐渐汇聚起来的、虽带忐忑却无比真实的火焰，苏挽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与往日柔弱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感。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么，我们的协会，就叫‘菟丝花’吧。”

  在众人略显困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眼神闪烁着一种近乎顽皮的锐利：

  “世人只道菟丝花柔弱，必须依附大树才能生存。却往往忽略了，当它足够强大，缠绕得足够紧密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也是可以，绞杀大树的。”

  包厢内再次陷入寂静，随即，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就这样，在帝国首都星一间不起眼的俱乐部包厢里，在战争阴云笼罩的背景下，一支由顶级贵族Omega们悄然发起、旨在改变Omega群体命运的“菟丝花保护协会”，正式成立了。

  而此刻，正在遥远前线、于虫族腥风血雨中厮杀奋战的顾霆深，绝不会想到，他那个总是需要他保护、被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小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悄无声息地，织就一张属于她自己的、或许将影响深远的网。

  不过，若他将来知晓，大约也只会无奈又骄傲地摇头失笑，然后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我的小乖，果然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只是眼下，战争残酷，通讯断绝。他心中惦念的，唯有她的平安。而她，在等待与牵挂中，找到了另一条充实自我、或许也能悄然助他一臂之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