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菟丝花24

  战争是当下最紧迫的主题，一切非军事行动似乎都自动退居次要。

  几位核心成员默契地保持着低调，聚会地点更加隐秘，讨论内容仅限于最信任的圈层。

  苏挽月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轨道。她依然是顾家备受期待的未来主母，每日阅读顾霆深偶尔从前线传回的、经过层层加密和严重延迟的简短讯息，耐心安抚忧心忡忡的顾母，与顾父讨论战局走向和家族产业的战时调整。

  她甚至开始更系统地学习管理顾家庞大的慈善基金会，这是顾母的建议，也是她自己提出想“做点实事”。

  但在平静的表象下，某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菟丝花的第一次实质性行动，源于一位成员，财政大臣的Omega妻子，艾琳娜夫人的求助。

  她一位出身平民、凭借优异成绩考入帝国行政学院的远房表妹，在毕业分配时，因Omega身份被屡次拒绝进入核心行政部门，最终被塞到一个清闲无比的档案管理处，抱负几乎被扼杀在摇篮里。

  “她比大多数Alpha同学都要优秀！” 艾琳娜夫人私下聚会时，语气难掩愤懑，“可那些部门的负责人，一看她的性别，就摇头，说Omega情绪不稳定，不适合高压工作，将来还要休漫长的产假……简直是荒谬！”

  苏挽月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划过光屏上那位名叫“莉亚”的Omega女孩的履历，确实非常亮眼。

  她抬起眼，看向在座的几位：“各位的家族或夫家，在行政体系内，是否有说得上话的人？不需要直接安排职位，或许……只是一次公平的面试机会？”

  几位夫人小姐交换着眼神。她们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之前从未想过为这种事动用。但此刻，一种微妙的、同仇敌忾的情绪在弥漫。

  “我大伯在司法部，” 侯爵小姐索菲亚首先开口，眼神锐利，“虽然不直接管行政任命，但可以过问一下‘性别平等雇佣条例’的执行情况。”

  “我丈夫的家族在几个商业行星影响力不小，” 另一位成员沉吟，“或许……可以从商会层面，发起一个支持优秀Omega雇员的企业倡议？哪怕只是象征意义。”

  “我父亲……” 艾琳娜夫人咬了咬唇，“我可以试着说服他，至少在他管辖的部门，开一个特例面试。”

  建议一条条提出，虽然零散，却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苏挽月将它们一一记下，没有做出任何强势的指挥，只是柔和地总结：“那我们分头试试？不必强求结果，只是……发出一点声音。让有些人知道，Omega的背后，也开始有了关注的眼睛。”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坚定。

  几周后，莉亚意外地收到了三个部门的面试邀请，其中包括一个原本对她紧闭大门的核心政策研究室。

  面试过程依然充满隐性偏见，但至少，她获得了展示才华的舞台。

  最终，她凭借过硬的实力和一份关于战时物资调配效率优化的惊艳报告，破格被政策研究室录用，虽然只是初级助理，却打破了该部门数十年来无Omega正式员工的记录。

  消息传到菟丝花的小圈子时，引发了小小的震动。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胜利，甚至带有侥幸成分，但它像一束微光，穿透了长久以来厚重的天花板。

  “我们……真的做到了？” 索菲亚有些难以置信，眼中光彩熠熠。

  “只是一小步。” 苏挽月微笑道，给每人斟上一杯花草茶，语气平静，“但证明这条路，或许走得通。”

  她们开始更加系统地收集信息：哪些领域对Omega隐形门槛最高？哪些法律条款存在对Omega不公的漏洞？哪些Omega在各自的领域默默做出了成绩却得不到相应认可？

  她们利用茶会、沙龙、慈善活动作掩护，交换情报，分析案例，谨慎地动用各自的人脉资源，在不起眼的地方尝试撬动一点点改变。

  苏挽月将自己从顾家慈善基金会接触到的大量底层Omega求助案例匿名分享出来，不仅仅是经济援助，更多涉及家庭暴力、职扬歧视、教育机会剥夺。

  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实，让养尊处优的贵族夫人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光鲜亮丽的帝国表象下，许多Omega过着怎样艰难的生活。

  “我以为……至少法律会保护她们。” 一位年轻的子爵夫人看着一份Omega女子被丈夫长期虐待、却因“家务事”和“Omega需要Alpha管束”的陈旧观念而求助无门的报告，脸色发白。

  “法律需要人去执行，观念需要时间去改变。” 苏挽月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里偶尔有军用运输舰编队划过，“而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推动改变的一小部分力量。”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顾家基金会，以未来主母的身份参与管理，同时巧妙地利用这个平台，为一些有潜力但缺乏机会的Omega提供技能培训或小额创业资助。

  项目规模不大，却在缓慢地织就一张脆弱却真实的互助网络。

  顾父顾母起初有些讶异她的“突然热心”，但见她做事有条不紊，且确实有助于提升家族声望，便也默许甚至提供了支持。

  当然，并非一切顺利。协会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更倾向于温和的、从上而下的倡导；有人则对缓慢的进程感到焦躁，想要更激进的发声。

  苏挽月往往扮演调和者的角色，用她特有的、看似柔软却总能触及核心问题的方式，引导讨论回到务实的行动上。

  “我们的根基本来就不稳，”一次内部争论后，她平静地说，“菟丝花想要绞杀大树，首先要确保自己的藤蔓足够坚韧，扎根足够深。现在，还不是暴露全部锋芒的时候。”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颈后的永久标记。那里，顾霆深留下的气息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变得很淡，更像是一种融入骨血的习惯性温暖。

  有时深夜独处，她也会对着星空喃喃自语，猜测他此刻在何方，是否安全。那份牵挂真实而灼热，是她情感世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陌生的力量，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当她看到莉亚发来的、充满感激和斗志的第一份工作报告时；当她听到基金会资助的第一个Omega小型手工作坊成功接到订单时；

  当她察觉到协会成员们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芒时……那种“被需要”、“能改变”的感觉，与她从顾霆深那里获得的被保护、被宠爱的幸福感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灵魂战栗。

  她依然是顾霆深的“小乖”，会在收到他迟来的讯息时雀跃不已，会为他可能面临的危险揪心辗转。

  但她似乎……也在成为另一个苏挽月。一个在等待中，意外发现了自己除了“依附”之外，其他可能性的苏挽月。

  前线，第三星系边缘，代号“铁壁”的防御星环。

  战斗的残酷远超后方民众的想象。虫族如同永不枯竭的黑色潮水，冲击着人类脆弱的防线。

  星舰的残骸和虫族的甲壳碎片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虚空中漂浮，成为这扬消耗战沉默的纪念碑。

  顾霆深指挥的舰队刚刚击退了一波中型虫群的突袭。他的旗舰“深渊号”舰桥内弥漫着能量武器过载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几名负伤的士兵被医疗兵匆忙抬走，军官们面色疲惫却紧绷，快速处理着战损报告和下一步部署。

  顾霆深站在全息星图前，眉头紧锁。他身上的作战服沾染了灰尘和少许深绿色的虫族体液，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枪。

  长期的战斗和高度精神集中，让他属于Alpha的侵略性气息更加外放，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危险。

  “将军，第三巡逻队失联，最后信号出现在K7区域。” 副官沉声汇报。

  顾霆深眼神一凛：“派快速侦察艇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让工程部加快‘雷霆’矩阵的充能，下一波攻击不会太久。”

  “是！”

  处理完紧急军务，短暂的喘息间隙，他走到舰桥侧舷，透过高强度透明材质，望向外面漆黑宇宙中闪烁的炮火和星辰。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更深的，是一种几乎将他吞噬的思念。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加密存储器，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碎星”舞会上，苏挽月穿着星河礼服，在他怀里回头微笑的瞬间。星光落在她眼中，美得惊心动魄。

  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存储芯片边缘，仿佛能触及她温软的肌肤。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这充满硝烟和金属味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记忆中清甜的梨花香气。

  “小乖……” 无声的叹息湮灭在舰桥持续的低鸣中。

  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又在看着星空发呆，是否被战事消息吓到，是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分离越久，牵挂越深，那种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安好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想起离别时自己那些沉重到近乎残忍的“遗言”，心口一阵抽痛。如果……如果他真的回不去，他的小乖该怎么办？顾家能护她周全，可谁能抚平她的悲伤？谁能代替他……爱她？

  不。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他必须回去。为了帝国，为了肩上的责任，更为了那个在星空下答应等他、眼里只有他的女孩。

  “将军！”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收到后方加密通讯，优先等级A，来自军部总部。”

  顾霆深瞬间收敛所有情绪，眼神恢复锐利：“接过来。”

  全息投影亮起，元帅威严的面容出现，背景是军部指挥中心。简短交代了新的敌情和增援安排后，元帅顿了顿，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另外，霆深，有件私事，或许你该知道。”

  顾霆深心中一紧：“元帅请讲。”

  “你那位小未婚妻，最近在后方，可没闲着。” 元帅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赞赏的光芒，

  “她和几个贵族家的Omega，弄了个什么菟丝花协会，动静不大，但似乎……在做些有意思的事。她们帮了一个平民Omega女孩进了政策研究室，还在顾家基金会下搞了些针对Omega的帮扶项目。手段很聪明，没越界，但效果不错。议会里几个老古板私下跟我抱怨，说顾家未来的女主人‘想法太多’，让我提醒你管管。”

  顾霆深愣住了。菟丝花协会？帮扶Omega？他的小乖？

  短暂的错愕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混合着惊讶、骄傲，以及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怯懦的聪慧眼神；想起她谈论垃圾星见闻时那种复杂的、超越个人苦难的洞察；想起她在“碎星”舞会上，被众人围绕时逐渐挺直的脊背。

  他的小乖，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菟丝花。她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土壤和攀附的方式。

  “元帅，”顾霆深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维护，“我的Omega想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帝国，不伤及自身，我都支持。至于议会那些闲言碎语……”他眼神微冷，“等我回去，亲自跟他们聊。”

  元帅哈哈一笑，似乎早有预料：“行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有你这句话，我这边也好应付。专心打仗，你的小Omega，比你想象的能耐。说不定等你回来，帝国Omega的处境，还真能变个样。”

  通讯结束。

  顾霆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指尖再次抚过那个存储器，冰冷的金属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他的小乖，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他，也……在成长。

  这认知让他心中胀满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渴望。他迫不及待想回去，想亲眼看看她眼中可能燃起的新光芒，想将她用力抱进怀里，告诉她，你做的很好，我很骄傲。

  但眼下，他必须先将这些汹涌的柔情压下。他转身，面向巨大的星图和忙碌的舰桥，声音恢复了冷硬与决断：

  “全体注意，根据最新情报，调整防御阵列。我们要给虫族，一个难忘的教训。”

  战争还在继续。

  后方，柔弱的菟丝花正悄然伸展藤蔓。

  前线，钢铁的利刃已再度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