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中香35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他用小石子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笨拙地单脚跳着示范,安儿跟在他身后,学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童音驱散了晨间的静谧。
秦烈看似专注地陪着儿子,耳朵却时刻竖着,留心着正房那边的动静。终于,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挽月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松松绾着,脸上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红晕,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对上了秦烈立刻投过来的、带着十足控诉和委屈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直白,像两根带着钩子的小箭,“嗖”地一下扎进苏挽月眼里。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眼下那两抹不容忽视的青黑上,心头微微一紧。昨夜……他怕是真没睡好。
她缓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比平日更柔了几分:“怎么了?眼睛底下这么重的影子……昨夜没睡?”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过他略显干燥的唇,“早膳用了吗?若还没,随我进去一起用些可好?”
这话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开了道口子,秦烈心里那点憋了一夜的委屈、醋意、还有被她主动关怀的窃喜,瞬间找到了宣泄的渠道。
他立刻顺杆往上爬,也不管安儿还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就对着苏挽月垮下肩膀,耷拉下眉眼,声音闷闷的,带着可怜:
“夫人……我一晚上都没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偷眼觑着她的脸色,见她眼中果然流露出疼惜,语气更委屈了,
“早膳……也没什么胃口,就喝了两口水。” 这倒是实话,他早上起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看着满桌子点心也没滋没味。
苏挽月看着他这副“大型犬求抚摸”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那片青黑,触感微凉。“那怎么行?不吃饭,又没睡好,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牵起他的手,转身往饭厅走,“走吧,陪我再用些。吃完……去我房里睡会儿。”
“去夫人房里睡?” 秦烈眼睛瞬间亮了,像有两簇小火苗“噗”地燃起,方才的委屈可怜一扫而空,只剩下雀跃。
可这雀跃只维持了一瞬,他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正被奶娘牵着、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安儿。“那安儿……”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安儿交给我吧。”
梅如霜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站在廊柱旁。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长衫,气色看起来极好,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温和笑意。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奶娘手中接过安儿,抱在怀里,对苏挽月和秦烈道:“夫人陪秦校尉用膳便是。安儿一会儿我来陪他玩,给他讲故事。”
他的态度平和自然,甚至主动接过了照看孩子的责任,仿佛昨夜独占春宵的人不是他,又或者,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补偿”与“平衡”。
秦烈看着他这副从容样子,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意又有点冒头,但想到马上能去夫人香香软软的床上补觉,那点酸意又被巨大的期待冲淡了。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紧紧跟着苏挽月进了饭厅。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苏挽月细嚼慢咽,不时给秦烈夹些易消化、暖胃的菜点。
秦烈倒是听话,给什么吃什么,只是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对面的梅如霜。
梅如霜则专心照顾着怀里的安儿,喂他吃小巧的奶黄包,擦他嘴角的碎屑,偶尔抬头,与苏挽月视线相碰,便回以一个温和的笑意。
饭后,秦烈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挽月进了正房内室。
室内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冷梅香,混合着一点晨间清新的气息。那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柔软的锦被,枕头蓬松,一切都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快睡吧。”苏挽月将他推到床边,替他脱了外袍,“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秦烈钻进被窝,被褥间满是她的香气,让他心神俱醉。他侧身躺着,眼巴巴地看着苏挽月:“夫人……你不睡吗?”
“我还有些账本要看,就在外间。”苏挽月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你安心睡。”
秦烈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鼻端萦绕着令他安心的气息,加上一夜未眠的困倦,很快便沉入了梦乡。只是睡梦中,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梦到了什么。
外间,苏挽月果然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开了几本账册。
梅如霜则抱着安儿,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本彩绘的童谣书,用低沉温和的声音,慢慢地念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安儿依偎在他怀里,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伸出小手指点着书上的图画。
阳光静静流淌,室内只剩下梅如霜轻柔的读书声、苏挽月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里间秦烈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这画面,奇异却又和谐。
梅如霜念完一个小故事,抬头看向内室方向,见帐幔低垂,悄无声息。
他放下书,对怀里的安儿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安儿乖,大爹爹睡着了,我们不吵他,爹爹带你去院子里看小鱼好不好?”
安儿乖巧地点点头,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眼睛眨巴着,模样可爱极了。
梅如霜轻手轻脚地抱起他,对苏挽月递过一个了然的眼神。苏挽月微微颔首,目送他抱着孩子悄然离开。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苏挽月放下账本,走到内室门边,轻轻掀开帐幔一角。秦烈睡得正沉,侧脸线条在睡梦中都显得柔和了些。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放下帐幔,回到榻边,却也没再看账本,而是从针线筐里拿出一个未完工的荷包,就着明亮的日光,细细地绣了起来。
秦烈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头偏西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身边暖烘烘、软乎乎的一团。
他微微侧头,发现安儿不知何时也睡在了他旁边,小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甜。
小家伙身上还带着院子里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不知是玩累了被梅如霜抱进来的,还是自己爬进来的。
秦烈心里一软,轻轻摸了摸儿子柔嫩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然后,他才听到外间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是梅如霜的声音,似乎在低声汇报着什么:“……东街铺子上月的盈余比预想多了两成,掌柜的说新到的江南绸缎很受欢迎。城外的庄子秋粮长势也不错……”
接着是苏挽月轻柔的回应:“嗯,辛苦你了。账目清晰便好。那批绸缎,留几匹颜色鲜亮、质地轻软的,给安儿做几身秋衣。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果,给各院都分些……”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家的、安宁的意味。
秦烈静静听着,感受着身旁儿子的呼吸,鼻端是混合了夫人香气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心头那片因为昨夜“独守空房”而生的躁郁与空洞,竟被这寻常的午后暖意,一点点填满,熨帖。
他轻轻坐起身,没有惊动安儿,披上外袍,趿着鞋走了出去。
外间,苏挽月正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几乎完工的荷包,就着最后的天光,用针线在做最后的收边。
梅如霜则坐在一旁的案几后,面前摊着账本和笔墨,正低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夕阳的余晖给两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宁静美好。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苏挽月眼中漾开笑意,放下手中的针线,拿起那个完工的荷包,对着秦烈招了招手:“醒了?正好,刚给你做好。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秦烈几步走过去,接过那荷包。荷包是玄色的底,料子厚实耐磨,正面用银线并着深青色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
那海东青目光锐利,姿态矫健,羽翼线条充满力量感,栩栩如生,在玄色底衬下更显神骏不凡。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费了极大心思。
秦烈看着这荷包,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海东青……那是北地最神骏、最凶悍的猎鹰,也是他当年在山林中最为向往的天空霸主。夫人竟然……竟然给他绣了这个!
他紧紧攥着荷包,指腹摩挲着那凹凸有致的鹰羽纹路,抬头看向苏挽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夫人……这、这是给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苏挽月含笑点头,“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秦烈用力点头,像得了稀世珍宝般将荷包贴在胸口,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看得一旁的梅如霜都微微侧目。
秦烈欢喜了一阵,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点试探和藏不住的得意,看向梅如霜,扬了扬手里的荷包:“梅先生,夫人手艺真好!这海东青绣得跟活的一样!夫人……也给你绣了什么吗?”
他问得直接,带着点孩子气的攀比和炫耀。
梅如霜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看秦烈那副“快说没有只有我有”的期待表情,又看向苏挽月。
苏挽月正笑吟吟地看着秦烈,眼中带着纵容。
梅如霜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他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根青竹色的、质地柔软的锦缎发带,样式简洁,只在末端用同色丝线绣了几片疏朗的竹叶,清雅低调。
“夫人前几日给的,”梅如霜语气平静,将那发带重新收好,看向秦烈,唇角微勾,“一根发带罢了,比不得秦校尉的荷包精致贵重。”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也有,又显得毫不介意,甚至隐隐将秦烈的荷包抬得更高。
秦烈一听,果然更得意了,眼睛都亮了几分,紧紧攥着自己的海东青荷包,像是赢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胜利。
他看向苏挽月,求证般地问:“夫人,真的只有我有这荷包吗?”
苏挽月看着他那副急切又宝贝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如清泉击石,悦耳动人。
她点了点头,眸光流转,瞥了梅如霜一眼,又落回秦烈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也无比清晰:
“是啊,这海东青的荷包,只给你绣了一个。”
她没说梅如霜有没有别的,也没说那发带是否也是独一份的心意。
但“只给你绣了一个”这句话,已然足够让秦烈心花怒放,那点子因为昨夜而残留的醋意和不平,此刻被这独一无二的“海东青”彻底抚平,只剩下一片胀满胸腔的、甜滋滋的满足感。
梅如霜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秦烈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又看看苏挽月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中的青竹发带。
那发带质地柔软,竹叶纹路清雅,正是他一贯的喜好。夫人给的,从来都是合他心意的。
海东青之于秦烈,青竹之于他。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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