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喜欢就不吃，允许你挑食。

  雪不大，疏疏落落飘着，给殿宇楼阁浅浅盖了层白。枯枝挂上银边，池面结了薄冰，天地间一下子静了，只听得见雪花簌簌落下的微响。

  萧珩下朝归来，玄色大氅的领口与肩头还沾染着未及拂去的细碎雪粒。他踏过宫门，脚步却在通往书房的院门前顿住。

  目光所及，是庭院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辞正在练剑。

  他只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身形腾挪闪转间，与周遭素白的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剑光清寒，随着他的动作划破凛冽的空气，卷起地上薄薄的积雪，带起一道道晶莹的雪尘。

  他的剑招迅疾，精准，干净利落。每一个回旋，每一次突刺，都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量。

  雪花飘落在他的发梢、肩头，甚至在他翻飞的剑刃上撞得粉碎，化作更细微的冰晶，缭绕在他周身。

  萧珩就这般静静地站在月洞门下，没有惊扰。他负着手，深邃的眼眸落在那个在雪中舞剑的身影上，冷峻的眉眼在不自知间已柔和下来。

  他看着沈辞专注的神情，看着那柄剑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看着雪花与他共舞，这一幕，让他觉得任何精雕细琢的画卷都要动人。

  剑势最后一招收尽，沈辞利落地将长剑归入鞘中，气息微喘，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几团白雾。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院门，目光便直直撞入了那双含笑的眼眸。

  他心头猛地一跳，他这才惊觉主子不知已在门下站了多久。自己方才太过沉浸，竟未第一时间察觉。沈辞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在萧珩身前站定。

  “主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萧珩看着他被寒气浸润得微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因刚运动过而格外清亮的眼睛，心头微软，忽然生出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他抬起那只带着寒意的手，出其不意地轻轻贴上了沈辞温热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激得沈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下一瞬，萧珩却愣住了。

  沈辞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头，主动将衣领敞开些许，抬手轻轻按住了萧珩的手，不让他抽走，眉头微蹙：“主子的手怎么这么冷？”

  掌心贴着脖颈处的细腻皮肤，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瞬间驱散了萧珩指尖的寒意。

  他唇角控制不住地荡开一抹极为柔和的笑意，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而替沈辞将微微敞开的衣领仔细拢好，指尖擦过他温热的皮肤，动作轻柔。

  “傻子。”萧珩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不觉得冰吗？”

  沈辞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属下体热。”

  话音落下，他便主动伸出手，将那比自己略大一些，骨节分明却冰凉的手拢入掌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

  他常年习武，又在雪中舞剑活动开了身子，掌心干燥而温暖，如同上好的暖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属下替您暖暖。”他低声说着，专注地低着头，用自己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萧珩微凉的手背，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动作稍显笨拙。

  萧珩微微一怔，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少年微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温暖的触感从手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汇聚在心口。

  可那地方，除了骤然涌上的暖流，更泛起一股尖锐的酸涩。

  自从他母妃在那扬宫廷阴谋中溘然长逝后，再没有人会这样对他。

  他是太子，是储君，身边围绕着无数人，敬畏他，依附他，算计他。他们会为他递上暖炉，为他披上大氅，但那都是规矩，是本分。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关切，早已随着母妃宫院里那株凋零的海棠花，一同埋葬在记忆深处。

  只是在这个雪天，他心中那株那早已枯萎的海棠，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任由沈辞握着，没有抽回，稍稍回握，享受着这份主动送上的暖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是暖多了。”

  雪下得有些急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在庭院中卷起一阵迷蒙的雪雾。

  萧珩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又抬眼看了看骤然变大的雪势，拉着沈辞的手朝殿内走去。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外界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萧珩不舍地松开手，一边解下自己肩头沾染了湿气的大氅递给素月，一边侧头问沈辞：“用早膳了吗？”

  沈辞老老实实摇头。

  萧珩心底叹了口气，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却也不太满意。

  他早就说过让沈辞不必等他，可这小影卫似乎对这件事十分执着，一次也不肯提前用膳。

  他走到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几样尚且温热的清粥小菜，“过来吧。”

  沈辞依言在萧珩左手边坐下，等着萧珩先动筷。

  萧珩看着他，想起了第一次让他一同用膳的时候，笑着开口，“这次不帮我试毒了？”

  沈辞耳尖蓦然红了，知道萧珩是在拿他取笑，但还是开口，“主子要属下试毒吗？”

  萧珩摇摇头，抬手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自然地放到沈辞面前，“我哪里舍得呢，放心，已经有人试过了，吃吧。”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燕窝粥炖得晶莹粘稠，除了几颗枸杞再无他物。

  他拿起银匙，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有一丝极淡的清苦。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还是将整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不喜欢？”萧珩见他吃的规规矩矩，不像是平日里那般高兴，开口问他。

  沈辞看了一眼已经被吃干净的小碗，诚恳的点头，“不喜欢。”

  萧珩轻笑一声，将沈辞爱吃的水晶虾饺往前挪了半分，“不喜欢就不吃，允许你挑食。”

  沈辞点点头，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神色间是显而易见的满足。

  萧珩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告诉膳房，燕窝粥以后不必再做了。”

  *

  用完早膳，萧珩携着沈辞的手缓步走在回廊上。

  行至月洞门处，一道黑影突然从廊柱后闪出，悄无声息。

  影四一身玄衣，面罩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精锐的眼，举起的双手间捧着一封信件。

  “主子，影十传来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