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功德

  判官说：“你在阳间失了母性，阴间便让你永世看着自己种下的恶果，直到你真正懂得‘骨肉亲情’四字的分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清冷，苏然望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阴间的刑罚再重，也重不过人心的悔恨。

  她要写的，从来不是阴森恐怖的地狱，而是藏在因果背后的警示——阳间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为阴间的结局埋下伏笔。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照亮了纸上最后一行字：“阳间善恶，阴间记账，轮回路上，一一清算。”

  《六道轮回》的书稿刚在镇上铺开，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起初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先念了几段，讲那粮商在饿鬼道吞馊米、地主在石磨狱受碾压，听客们起初只当是新奇故事，听到后来，手里的茶碗都端不稳了。

  有个囤过盐的杂货铺老板，听到“永世尝馊米之苦”时，脸色“唰”地白了，借口上茅房，蹲在墙角半天没敢出来——去年大旱，他确实把受潮的盐掺了沙土卖，当时只觉得是小赚一笔，此刻却总觉得喉咙里卡着沙砾，咽不下吐不出。

  书拓印出来后，更是传遍了街巷。

  有读过书的秀才捧着书，看到偷文的秀才在孽镜台前受罚，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年少时为应付先生，确实抄过同窗的策论，那时只当是小事，此刻却盯着自己的手，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笔尖扎进来。

  最坐不住的是那些乡绅地主。

  城西的张员外，当年强占了邻居半亩宅基地，把人逼得搬了家，夜里抱着《六道轮回》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梦见巨大的石磨朝自己碾来，磨盘上刻着的“半亩宅基地”五个字，红得像血。

  他连夜让人把那半亩地，还给了邻居后人，还送了十两银子赔罪，可躺下还是睡不着，总觉得床底下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镇上的王地主更甚，他年轻时为了夺一个商铺，设计诬陷了原主通匪，害得人家满门流放。

  读了“望乡台”那段，他夜里总梦见那家人的冤魂站在床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他。

  没过几日，他就请了和尚来家里做法事，还把商铺捐给了寺庙，自己搬到了乡下，连窗户都不敢朝西开——据说那家人流放的方向，正是西边。

  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泼皮无赖，也收敛了不少。

  东街的李三，以前总爱抢小贩的东西，读了书里“抢人财物者，入铜柱狱，被烧红的铜柱烫得皮开肉绽”，再看到卖糖葫芦的，老远就绕着走，生怕哪天手里的糖葫芦突然变成烧红的铜柱。

  村里的妇人凑在一起做针线活，也会说起这本书。

  有个婆婆想起自己苛待过前房的儿子，偷偷抹泪：“你说我老了，会不会被锁在望乡台？”

  旁边的媳妇忙劝：“现在好好待他，不算晚吧？”

  苏然偶尔去镇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并无波澜。

  她在书里写：“阴间的刑罚，从不是为了让人恐惧，而是让人活着时，多一分敬畏，少一分妄为。”

  就像那望乡台，不是为了折磨亡魂，而是为了让他们看清——阳间的每一步，都走在通往阴间的路上。

  王掌柜来送分成时，说起这些事，忍不住咋舌：“先生，您这书可比《大宋提刑官》厉害，现在镇上的富户，都开始捐钱修桥铺路了，说是‘积点阴德’。”

  苏然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谁都有过贪心、有过私心，可只要能在念起恶念时，想起书里的“因果”二字，能收住手，便是这书的意义。

  夕阳下，有个曾偷过鸡的少年，把《六道轮回》放在石桌上，对着书里“偷鸡摸狗者，入畜生道，转世为鸡犬，被人追打”那段，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往被偷过鸡的农户家走去——他想，就算不能抵消罪孽，至少该说声对不起。

  书里的阴间还在继续审判，阳间的人却已开始悄悄改变。

  或许，这就是苏然写《六道轮回》的真正用意。

  地狱不在幽冥深处，而在人的一念之间。

  轮回也不在来世，而在今生的每一次选择里。

  《六道轮回》读到后半段，读者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了些，只因书里不仅写了阴间的惩戒，更写了善念结出的善果。

  有个老郎中，一辈子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穷人看病分文不取，临终时家里连副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可他的魂魄到了阴间，刚过奈何桥，就见孟婆笑着递上一碗清水：“您老积的功德够了，不必喝孟婆汤，带着记忆转世去吧。”

  下一瞬，他便投生在京城一个药商家里，自幼识药辨症，长大后成了御医，不仅衣食无忧，还救了无数人，这一世的功德，又比上一世厚了几分。

  书里写，这样有功德的人，轮回时自有“引路幡”指引，投生的人家要么书香门第，要么小康之家，一辈子无病无灾，是阴间对阳间善举的回赠。

  更让人动心的是“十世功德成仙”的说法。

  书里记载着一位樵夫，第一世砍柴时救了跌落山崖的孩童，第二世行医时为疫区百姓送药，第三世当差时为冤民鸣冤……整整十世，他不求回报，只凭本心行善。

  到第十世临终时，地府的判官亲自来送他，忘川河畔忽然开出一片金莲，他踏着莲花往上走，凡胎渐渐褪去，化作仙身，直上九霄。

  “原来行善真的能成仙。”镇上的教书先生捧着书，对学生们感叹，“这比求神拜佛有用多了。”

  这话传到百姓耳中，行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西街的豆腐铺老板，以前总把碎豆腐留给自己，现在每天都挑出最好的几块，送给巷口的孤寡老人。

  驿站的驿卒，以前送信总嫌路远，现在见了赶路的行人，总会多递上一碗热水。

  有个曾做过亏心事的粮商，读了老郎中转世的故事，把囤积的粮食都低价卖给了穷人，还在镇上开了间粥铺，每日施舍粥饭。他对人说：“不求成仙，能投个安稳人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