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三部完结

  灯笼亮起时，宋慈看着货郎腰间的玉佩，忽然笑了：“二十年前，军械案里逃走的那个军需官，左腰是不是也有块带缺口的玉佩？”

  货郎脸色骤变，挣扎着骂道：“你个老东西，当年没抓着我，现在也别想！”

  “我抓你，不是为了当年的案。”

  宋慈蹲下身，举起那枚绣着海棠的衣角，“这些孩子，是你从各地拐来，给山坳里那位‘大人物’当药引的吧？他要童男童女的心肝炼丹，求长生？”

  货郎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

  宋慈却忽然想起更可怕的事——那官仓的贡米，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山坳？山坳里的庄子，又为何用皇家才准用的糯米石灰墙？

  他连夜放了货郎，只在他衣角别了根艾草。

  第二日，州府的兵马来时，庄子已人去楼空，只在炼丹炉的灰烬里，找到半块烧熔的龙纹令牌。

  宋慈站在空荡荡的庄子里，看着墙角那株被踩烂的三七，忽然觉得告老还乡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孙子说：“去，把爷爷那套验尸的家伙取来。有些债，不管过多少年，总得算清楚。”

  小孙子抱着工具箱跑过来时，晨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宋慈的白发上，竟像是镀了层金边。

  他接过工具箱，指尖触到冰冷的验尸刀，忽然想起年轻时写在《洗冤集录》扉页的话：“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原来这道理，他用了一辈子才真正读懂——检验的哪里是尸骨，分明是这世道的良心。

  《大宋提刑官》第三部的最后一个字落定，苏然将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堆积如山的书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这三个月几乎是埋在纸堆里，连院外的桃花开了又谢，都没能好好看上一眼。

  “姐姐！”清脆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苏晚像只小鹿般冲进屋，手里还攥着半串刚摘的野葡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苏然笑着接过葡萄，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心头那点因久坐而生的滞涩消散了不少：“又去后山摘野果了？仔细让刺扎着。”

  “才不会呢。”苏晚凑到她身边，鼻尖在书稿上嗅了嗅，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的书是不是写完啦？王掌柜的听书楼里，先生天天都在讲宋慈告老还家查孩童失踪案，听客们听得眼泪汪汪的，都说这第三部比前两部还要揪心。”

  苏然被她逗笑：“揪心还听？”

  “因为好听嘛！”苏晚晃着她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姐姐，我们去镇上玩好不好？在村里待着太无聊了，我想去听新曲子——王掌柜的听书楼不光说书，下午还有姑娘唱小曲儿呢，听说那唱《鹧鸪天》的柳姑娘，嗓子比黄莺还动听。”

  她早就听村里去镇上赶集的婶子说过，王掌柜的听书楼如今火得很，一楼说书，二楼设了雅座听曲，每日里人声鼎沸，光是卖茶水点心的收入就颇为可观。

  苏然也只去听过一次，她觉得没什么意思，所以就没关注。

  苏然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又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脖颈，心里也动了几分念头。

  是啊，天天闷在屋里写字，骨头都快锈住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想去镇上可以，”她刮了下苏晚的鼻尖，“但得先去跟娘说一声。娘要是点头，我就带你去。”

  “太好了！”苏晚欢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冲她眨眼睛，“姐姐，你可得快点啊，听说下午还有新排的皮影戏呢！”

  苏然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件月白色的布裙换上。

  镜中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倒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忽然想起王掌柜上次来送稿费，说听书楼里有人猜“千百度先生”是位白发老儒，或是位归隐的官员，谁也想不到，竟是个住在乡下的年轻女子。

  正想着，苏晚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脸蛋红扑扑的：“娘同意啦！她说让我们早去早回，还给了我钱，让买两斤桂花糕回来呢！”

  “知道了。”

  “走吧，趁日头不烈，咱们早点动身。”

  姐妹俩手牵着手走出院门，初夏的风带着麦田的清香扑面而来，路边的野菊开得正艳。

  苏晚蹦蹦跳跳地在前头引路，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苏然则慢慢跟在后面，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听着林间的鸟鸣，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她想，或许该多出来走走。

  毕竟，故事里的人间烟火，终究不如亲身去看一看、听一听来得真切。

  就像宋慈在第三部结尾写的那样：“世间事，纸上读来终觉浅，要知滋味，还得亲口尝一尝。”

  通往镇上的石板路蜿蜒向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将姐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然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这趟镇上之行，或许不仅是陪妹妹听曲儿，也是给自己的心灵放个假，好积攒些力气，去写更多关于人间、关于人心的故事。

  听书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一楼的说书先生刚讲完一段宋慈断案，二楼的唱曲声便接了上来，柳姑娘的嗓音果然清润如黄莺，一曲《千年等一回》唱得婉转缠绵，连窗外的蝉鸣都似是轻了几分。

  苏然和苏晚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壶茉莉花茶。

  苏晚托着腮，听得眼睛都不眨，手指跟着曲调轻轻打拍子。

  苏然则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看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而过，听邻座茶客议论着《大宋提刑官》的新章节，忽然觉得这样的市井喧嚣，比书斋里的寂静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