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久别重逢
作者:豺和狼
怀炎下意识的捂住了心口。
并非身体不适,而是胸腔里那颗历经千年锤炼早已坚如磐石的心,此刻正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撞击着。
惊喜、疑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漫长岁月与沉重失望压抑了太久、几乎不敢冒头的希望。
“景元……”
老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应星平静的脸上,话却是对一旁的罗浮将军说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模样……”
他无法说出“正常”这个词,因为那太过奢侈,也太不真实。
景元向前半步,恰好站在了怀炎与应星之间稍侧的位置,既未完全阻挡师徒的视线,又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缓冲。
他脸上惯常的、用以应对各种麻烦的慵懒笑容淡去了些,显出几分处理棘手公务时的审慎。
“怀炎将军,此事说来,又绕回到那位‘德墨西斯’大元帅身上。”
景元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份经过反复核验的案卷。
“您已知晓他来自平行世界,不过他还有一重身份,便是是那个世界的帝弓司命,与……那位‘慈怀药王’共同的子嗣。”
提到“慈怀药王”时,他语气如常,仿佛在说一个中立称谓,但听在怀炎与飞霄耳中,依然激起细微的波澜。
飞霄原本正因平行世界同位体的强大而心潮澎湃,此刻也被这话题吸引了全部注意,狐狸耳朵警觉地竖起。
星神的……子嗣?
多么魔幻且诡异,令狐/人难以置信。
“正因这双重起源,”
景元继续道。
“德墨西斯阁下所承载的‘丰饶’伟力,其性质与我们熟知的……颇为不同。它更古老,更本源,也似乎……更具备‘可控的善意’。”
他斟酌着用词。
“具体表现之一,便是他那身奇特的甲胄。那并非死物,而是某种半活性的生命金属,与其力量同源,会随其意志或所处环境,生长出形态与功效各异的……植物。”
“植物?”
怀炎的眉头深深皱起。
“正是。”
景元点头。
“其中有一种,形似薄荷,清冽异常。并非凡品,而是其丰饶神力高度凝练的产物之一。我们经过观察与……有限的尝试,”
他看了一眼应星,应星微微垂目。
“发现这种‘薄荷’散发的气息,乃至其提炼的精华,对于因外力侵蚀、记忆过载或力量暴走而导致的精神混乱、意识沉沦……有极强的‘唤醒’与‘镇定’效果。”
景元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充分沉淀。神策府内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隐约的机械嗡鸣与庭院中竹叶的沙沙声。
“基于此特性,”
景元的声音清晰而肯定。
“我们已完全证实,该物质对‘魔阴身’的早期与中期症状,具有明确的缓解与抑制效用。对于因类似原理导致的精神失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应星。
“效果更为显著。”
“魔阴身?!”
飞霄脱口而出,瞪大了眼睛。
这已经触及了仙舟人最深的恐惧与禁忌。
怀炎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瞬。他死死盯着景元,仿佛要透过那副永远镇定自若的表象,看穿话语背后的一切虚实。
“证实?如何证实?样本何在?药理机理如何?可有反复验证?副作用几何?”
一连串问题如同锻锤击打铁砧,急促而沉重,彰显着他绝非轻易能被一个惊人消息冲昏头脑。
“怀炎将军明鉴。”
符玄此时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玉石交击,接过了话头。
“先前在与绝灭大军和药王秘传的战争当中,德墨西斯大元帅就用他的薄荷治好了许多因伤痛而爆发魔阴身的战士。”
“药理虽未完全解析,但其作用于紊乱神识、抚平躁动命途回响的效果,有明确的灵光记录与受试者反馈为证。目前观察,尚未发现不可控的副作用或成瘾性。”
符玄的话语不带感情色彩,纯粹的数据与程序陈述,反而增添了可信度。她是罗浮太卜,执掌穷观阵,她的“证实”二字,含金量极重。
怀炎沉默了,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思取代。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一种能有效干预、甚至可能治愈魔阴身的方法真的存在,哪怕它来自一个身份如此敏感、力量源头如此禁忌的存在,其意义也足以颠覆仙舟数千年的认知与挣扎!
这不再是简单的“另一个令使”或“平行世界访客”的问题,而是触及了仙舟文明存续根基的……希望,或是……更危险的诱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应星。
这个弟子能站在这里,神态清明,便是最有力,也最令人心绪难平的“证据”。
但代价呢?接受了源自“丰饶”的疗愈,哪怕它是“不同的”,是否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或沾染?
飞霄的震惊则更为外露,她看看景元,又看看应星,最后目光灼灼地投向那位一直静立旁观的景媛,以及她身边跃跃欲试的白飞霄。
“所以……你们那个世界,因为那位大元帅的存在,根本没有魔阴身的困扰?” 她的问题直接而锐利。
景媛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
“‘木狂’之症,在太古年间曾有记载。但在伟大的慈怀药王(她自然而然地用了这个称呼)的引导与恩泽下,早已找到调和之法。”
“生命的赐福完整而平衡,自然不会产生这般残忍的诅咒。”
她的话语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信念,那种对自身信仰体系完满性的确信,让飞霄和怀炎感到一阵陌生的刺痛。
白飞霄用力点头补充:
“对啊!而且大元帅盔甲上长出来的好东西可多了!不止薄荷,还有能快速愈合伤口的叶子,能暂时强化命途之力的果子……”
“最厉害的便是大元帅肩甲上的小红果子!大元帅只会将其赠给最信任的人,能够让那人直接得到部分药王神选的力量!我和我的爹妈都吃过这种果子!”
听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用如此欢快、毫无阴霾的语气谈论着这些,飞霄的心情更加复杂。
那是她无法想象,甚至隐隐有些抗拒的“另一条路”。
就在这信息冲击与价值观碰撞让气氛再次凝滞时,怀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目光重新定格在应星脸上。
刚才的震惊、质问、权衡都暂时退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师父的凝视。
“你……”
怀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千年岁月的磨损。
“感觉如何?那‘薄荷’……可还适应?”
他没有问你是否真的好了,没有问代价是什么,只是问感觉,问适应。这是一个师父,在确认弟子最基本的安好。
应星对上怀炎的目光,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点温度:
“让师父挂心了。弟子……尚可。那气息清冽,提神醒脑,并无不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久睡初醒,许多事,还需慢慢理清。”
久睡初醒。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何其贴切,又何其沉重。
怀炎深深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伤口愈合得太快,内里或许还未长好;有些混乱被强行镇压,余波或许仍在暗涌。
但至少,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记忆中那个才华横溢、沉默而专注的弟子应星,而不是那个疯狂执着的“刃”。
这份“正常”本身,无论背后有多么复杂的成因与多少未解的隐患,都足以让这位严厉的师父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拍拍应星的肩膀,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朱明工造司的锻炉旁那样。
但手臂抬起一半,有些迟疑地停在了空中。
时光与罪孽,以及眼前这“正常”所依附的、充满未知的奇异力量,都凝成了无形的壁障。
应星笑了笑,主动握住了师傅的手,就像曾经一样。
怀炎就那样站着,目光未曾离开应星,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却又迷雾重重的身影,深深地镌刻进眼中。
“徒儿啊……好久不见。”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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