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琼筵定策

  暮色四合，寒烟锁城。

  裴承身着玄色暗纹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缓地踏入宇文府。

  门吏垂首引路，穿曲径，过回廊，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行至内院“听竹暖阁”外，便闻阁内传来轻浅的玉磬声，混着冷梅熏香，清冽中透着几分隐秘。

  “裴尚书到——”

  阁门轻启，一股暖气流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

  萧亦宸身着月白锦袍，腰系赤金镶玉带，宇文拓立在暖炉旁相迎，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添了几分凝重，却依旧含笑拱手：

  “裴兄来了。”

  宇文拓身着紫袍相衬，头戴貂蝉冠，面容清癯，须髯皆白，一双眸子却如寒星，沉沉落在裴承身上，抬手轻捻须髯。

  “裴承见过三皇子，见过丞相大人…”

  “裴尚书请起，莫要生分了。入席…”

  暖阁内陈设雅致，四壁悬着素绢山水，下设梨花木案几，案上冰鉴镇着陈年佳酿，玉盘盛着珍馐——

  水晶肘子凝脂般莹润，炙鹿肉泛着琥珀光，还有雕镂成莲状的寒菌汤，蒸汽袅袅，模糊了烛火的光影。

  裴承依言入座，目光扫过案上佳肴，却无半分食欲，只端起侍女斟上的酒盏，指尖触到玉盏的微凉，缓缓抬眸：

  “殿下深夜相召，又有丞相在此，想来并非只为宴饮吧？”

  萧亦宸屏退左右，阁门轻阖，隔绝了外间的声响。他走到裴承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

  “裴尚书快人快语，本殿便不绕弯子了。

  今主上耽于声色，宠信宦官，朝纲崩坏，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失所——

  此等乱世，大人身为兵部尚书，掌京畿三万宿卫，难道便眼睁睁看着大启江山落入奸人之手？”

  裴承握着酒盏的手一顿，眉峰微蹙，眸色沉了沉。他垂眸望着盏中晃动的酒液，映出自己凝重的面容，沉吟道：

  “殿下所言，何意？”

  言罢，他抬眼看向宇文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丞相久居朝堂，这…”

  宇文拓端起酒盏浅啜一口，放下时玉盏与案几相触，发出轻脆的声响。他目光深邃，缓缓开口：

  “裴大人，老朽食君之禄，本当忠君之事。

  可如今的君，是沉迷享乐、不问政事的昏君；

  如今的朝，是奸佞当道、残害忠良的乱朝。老朽若守着那迂腐的君臣之义，便是眼睁睁看着先帝打下的江山覆灭，看着黎民百姓陷入水火。”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承，

  “三皇子仁厚，素有贤名。

  若能举义旗，清君侧，定朝纲，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裴大人手握京畿宿卫，若能相助，便是扶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倒悬——

  此等功业，岂不比固守那岌岌可危的尚书之位，更能留名青史？”

  裴承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暖炉内的炭火正旺，映得他脸颊泛红，却难掩眸中的犹豫。

  他想起京畿宿卫的将士们，皆是他一手提拔训练，若贸然起兵，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性命；

  可他只是败一次战就被夏元帝降职三级，如今…

  羌雅毫无下落，自己又身落闲职，确实好不快意。

  萧亦宸将裴承的犹豫尽收眼底，他缓缓起身，走到裴承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裴尚书，亦宸知晓你忧心甚重。

  但如今乱世，若不奋起一搏，便是坐以待毙。

  本殿若能得你相助，三日后起兵，定当身先士卒，扫清奸佞，安定天下。

  待大业功成，亦宸登基为帝，便封你为镇国大将军——

  食邑万户，辖三州之地，位次丞相下，为大启第二柱石！”

  “镇国大将军？”

  裴承猛地抬眸，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瀛王乃是先帝亲弟，当年平定叛乱，功高震主，虽获封王爵，却终其一生被猜忌软禁。

  如今萧亦宸竟许他为“第二个瀛王”，不仅是无上的荣宠，更是全然的信任——

  这意味着，待天下安定，他将拥有仅次于丞相的权势与地位，足以庇护宗族，更能实现他整顿朝纲、安定百姓的抱负。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裴承望着萧亦宸恳切而坚定的眼神，望着宇文拓沉稳而期许的目光，心中的犹豫如冰雪遇烈火，渐渐消融。

  “殿下既以国士待某，某便以死相报！三日后夜半，某当以‘巡夜防贼’为名，调动北营两万宿卫，开承天门，为义师前驱！”

  萧亦宸眼中瞬间亮起狂喜的光芒，他连忙上前扶起裴承，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难掩激动：

  “好！好！有裴尚书相助，大事可成！”

  宇文拓也起身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抚须：

  “裴大人深明大义，实乃大启之幸，百姓之幸！”

  三人重新入座，萧亦宸亲自为裴承斟满酒，玉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暖炉内的炭火正旺，映得三人面容通红，眸中皆是坚定的光芒。窗外寒烟更浓，夜色深沉，而暖阁内的一场秘议，已然定下三日后的惊天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