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凤仪深庭

  禁宫深处，凤仪宫偏殿朱门紧闭，四下早已屏退宫人，唯余殿内三两点烛火，在镂花窗棂漏进的寒风中微微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铺着云锦的地面上，凝如墨痕。

  殿中熏着清雅的檀香，混着案上冰梅瓶中寒梅的冷香，织成一片沉敛的静谧，唯有座中三人的呼吸，伴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暗合着人心的起伏。

  萧亦宸身着一身玄色织金亲王袍，腰束玉带，玉冠端正，褪去了昨夜宴饮的酒意，眉宇间尽是凝重与决绝。

  他躬身立于紫檀木案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上首端坐的皇后与左侧并肩而坐的丞相宇文拓——

  前者是他的生母，夏元中宫之主，亦是他多年来暗中筹谋的坚实后盾；

  后者是他的外祖，三朝元老，手握朝纲重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更是他最可倚仗的长辈。

  皇后一身绛色绣金凤纹宫装，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东珠随着她捻动佛珠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眼睑微垂，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串温润的白玉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白，良久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萧亦宸身上，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宸儿，你可知你方才所言，乃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萧亦宸心上：

  “瀛王虽领兵在外，陛下尚在龙椅之上，太子虽庸碌，却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你竟想趁机掌控皇城，逼陛下改立储位，这与造反何异？

  一旦事败，不仅你自身难保，我宇文氏一族，皆会被你牵连，满门抄斩！”

  皇后说着，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忧心忡忡，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愈发急促，显然是被萧亦宸的提议惊得不轻。

  她虽暗中为萧亦宸铺路多年，盼他能得陛下器重，却从未想过要走到“谋逆”这一步——

  中宫皇后的身份，让她深知皇权更迭的残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亦宸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后，儿臣不敢欺瞒您，此事实非谋逆，乃是清君侧，安社稷！”

  他抬眸望去，目光扫过皇后与宇文拓，语气中满是悲愤与恳切：

  “父皇年迈，偏信瀛王，为了一个弹丸大俞，兴师动众，耗损国库，劳役百姓，致使三州之地民不聊生。

  太子昏庸无能，沉迷酒色，胸无点墨，若让他继承大统，夏元江山迟早会毁于他手！儿臣此举，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夏元的万千百姓，为了我萧氏的锦绣江山！

  清君侧，除奸佞，扶正朝纲，这何来谋逆之说？”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摇曳，将萧亦宸坚毅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清晰，他眼中的赤诚与决绝，让皇后捏着佛珠的手渐渐放缓了动作，眼中的震惊也渐渐转为迟疑。

  宇文拓端坐在案旁，一身紫色朝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与锐利。

  他一直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抚着颌下的白须，目光落在萧亦宸身上，似在考量，又似在权衡。此刻见皇后神色松动，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娘娘，宸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亦宸，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如今瀛王领兵在外，京中空虚，太子庸碌，陛下对宸儿素来冷落，这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若此次不成，待瀛王平定大俞，班师回朝，他手握兵权，威望日盛，宸儿再无出头之日，我宇文氏一族，也终将被瀛王一系打压，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宇文拓的声音虽低，却字字诛心，他抬眸望向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此事能成，待亦宸登极，便断了瀛王的军资粮草，让他困死在大俞之地，永绝后患。

  至于夏元与大俞的战事，些许城池的得失，不足为惜——

  待瀛王一死，我们再选几位公主，遣人送往大俞，与之联姻，歃血为盟，便可保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夏元亦可安享太平。”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皇后与萧亦宸的心思——

  断瀛王后路，固自身皇权，安天下百姓，一举三得。皇后闻言，眼中的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的思索，她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转过身，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

  “话虽如此，可军机大营掌控着京畿兵权，如今营中宿将皆为陛下亲信，我们要如何才能掌控兵权？

  没有兵权，一切皆是空谈。”

  萧亦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笃定，他连忙起身，拱手对皇后与宇文拓说道：

  “母后，外祖，儿臣心中已有人选——裴承裴大将军，可当此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裴将军先前领兵出征，不慎战败，被贬斥归家，心中定然郁愤，亦对陛下心存怨怼。

  如今我们给他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让他重掌兵权，助儿臣成事，他岂能不珍惜？

  这般雪中送炭之情，他必定会对儿臣死心塌地，倾力相助！”

  皇后与宇文拓闻言，皆是眼前一亮。裴承乃是夏元宿将，深谙兵法，手握兵权多年，虽曾战败，却威望犹存，且其家族与宇文氏素有交情，若是能将他拉拢过来，掌控军机大营便指日可待。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与决断，随即缓缓颔首。宇文拓抬手抚了抚白须，眼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锐利，沉声道：

  “此事可行。

  老夫这便回府，在府中设下夜宴，亦宸，你随老夫一同前往。

  今夜，便请裴承来府中一聚，老夫亲自出面，再由宸儿晓以利害，许以重诺，定能将他纳入麾下。”

  萧亦宸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拱手叩首：

  “有外祖出面，此事定然能成！”

  皇后亦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抚了抚萧亦宸的肩头，眼中的担忧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支持，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宸儿，此事凶险，你需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母后会在宫中暗中部署，联络朝中亲信，为你保驾护航。切记，成败在此一举，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萧亦宸郑重叩首，声音铿锵。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凝重却坚定的脸庞。凤仪宫的檀香依旧袅袅，却似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