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金樽定
作者:南方有启音
夏元
暮夜沉沉,王府暖阁内烛火如昼,鎏金烛台上灯花噼啪轻绽,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紫檀木壁上,与案上熏炉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缠缠绕绕。
萧亦宸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玉冠微斜,墨发垂落几缕贴在颈侧,手中紧攥着一只冰纹白玉盏,盏中琥珀色的佳酿已见了底,却仍不住地抬手往盏中添酒,酒液晃荡间,溅出几滴落在锦缎衣袍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下首处,章全身着青布直裰,端坐于案前,面前的酒盏也空了大半,眉宇间凝着几分酒意,却仍强撑着清醒。
貂儿则一身月白舞裙,鬓边斜簪一支银质海棠簪,花瓣上缀着的明珠随她俯身斟酒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素手纤纤,执壶的姿态柔婉,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偶尔抬眸,便落在萧亦宸紧锁的眉峰上。
“咳咳……”
萧亦宸猛灌一口酒,烈酒入喉,灼烧得他胸腔发紧,却也壮了几分酒胆,他重重将酒盏顿在案上,玉盏与青石案面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父皇当真是老糊涂了!不过一个弹丸大俞,偏要遣瀛王领兵征讨,
征调三州粮草,点选五万甲士,这般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究竟值当么?”
他说着,眉峰拧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那大俞疆域不过我夏元一郡之地,兵力孱弱,何须如此小题大做
竟似那瀛王不出战,夏元便要天塌地陷一般!可笑!实在可笑!”
酒意上涌,萧亦宸眼底蒙了一层水雾,语气却愈发笃定:
“若本皇子登极,区区大俞,遣使持檄文一封,晓以利害,便可令其俯首称臣,何须动刀兵、耗民力?
父皇偏信瀛王,将我夏元江山视作他一人的囊中之物,却对本皇子的治国之策视而不见,对太子那等昏庸之辈言听计从……”
章全闻言,端起酒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他抬眸看向萧亦宸,眼底带着几分酒意的浑浊,却也藏着真切的不平:
“殿下所言极是……陛下识人何其不淑。
三殿下胸藏锦绣,腹有良谋,论经纶之才,论治国之略,远胜太子与瀛王百倍,却偏偏遭陛下冷遇,储位旁落,这般明珠蒙尘,实在令人寒心啊……”
说罢,他举起酒盏,朝着萧亦宸遥遥一敬:
“殿下,莫要气坏了身子,且饮了这杯,权当解闷。”
萧亦宸亦举起酒盏,与他重重一碰,酒液再次晃荡,二人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头的郁气,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杯底相叩,满是无奈。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斟酒的貂儿忽然抬眸,目光落在萧亦宸愁容满面的脸上,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石破天惊的力道,缓缓开口:
“三殿下,您何必这般自苦?”
萧亦宸一怔,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酒后的迷茫。只见貂儿放下酒壶,微微屈膝,目光澄澈地望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如今瀛王远在边关,深陷俞地战事,京中唯有陛下与那不堪大用的太子。
殿下若能趁机掌控皇城,或是请陛下改立您为储君,或是……或是请陛下禅位与您。
您瞧那大俞缙君哥,先前不也是权臣夺位,改朝换代么?
若能如此,殿下便不必再受这般冷落,不必再为瀛王之事郁郁寡欢了……”
“你……你说什么?!”
萧亦宸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撞在案上,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案上的锦垫。
他瞳孔骤缩,眸中满是震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地盯着貂儿,周身的酒意似被这话语惊散了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心口狂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隐忍与迷茫。
他怔怔地望着貂儿,脑海中飞速盘旋着她的话语——
瀛王在外,京中空虚,太子昏庸,父皇年迈……这般一想,竟觉这看似荒谬的提议,竟藏着几分致命的诱惑。
他素来自诩有治国之才,却苦于不受父皇器重,若真能借此机会掌控大局,岂不是能施展自己的抱负?
这般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迟疑,再到后来,眼底竟泛起几分灼热的希冀,只觉得貂儿所言,并非无稽之谈,反倒是一条破局的良策。
貂儿被他这般灼灼的目光盯着,心头微微一紧,连忙垂下眼眸,伸手轻轻绞着裙裾,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语气里满是试探:
“三殿下……是觉得貂儿说的不对么?
若是冒犯了殿下,便当貂儿是酒后胡言乱语,殿下莫要见怪,莫要与貂儿这卑贱女子一般见识……”
章全也被貂儿的话惊得酒意醒了大半,见状连忙起身,对着萧亦宸拱手,语气慌张地打圆场:
“殿下,殿下息怒!
貂儿姑娘也是一时口快,酒后失言,并非有意冒犯殿下。您大人有大量,便当听了一场醉话,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醉话?”
貂儿却忽然抬眸,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她抬手取出袖中的丝帕,轻轻按在眼角,假装擦拭着泪水,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与恳切,
“章公子此言差矣。
貂儿说的皆是实情!
妾身虽只是个舞姬,却也见过殿下伏案苦读,草拟治国方略,见过殿下为百姓疾苦忧心忡忡,见过殿下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
殿下这般贤明,为何偏偏要被陛下如此冷落?
为何储位要落在那昏庸无能的太子手中?
为何殿下就要屈居人下,郁郁寡欢?”
她说着,肩膀微微颤抖,丝帕擦拭眼角的动作愈发轻柔,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字字句句都戳中萧亦宸的痛处,也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萧亦宸望着貂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不甘,想起父皇的偏心,想起瀛王的风光,想起太子的昏庸,心口的郁气与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鎏金酒壶,双臂发力,狠狠掼在青砖地上!
“哐当——”
一声巨响,酒壶碎裂开来,琥珀色的酒液泼洒满地,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碎片四溅,有的甚至溅到了萧亦宸的靴边,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地望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好一个禅位!好一个掌控皇城!本皇子……干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萧亦宸粗重的喘息声。片刻后,他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静的思索,他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只是……如今京中兵权皆由宿将掌控,本皇子手中无兵无卒,要如何才能掌控皇城兵权?
这倒是个难题……”
貂儿见他已然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恢复了柔婉的模样,她轻轻走上前,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
“三殿下何须担忧?
皇后娘娘乃中宫之主,深得朝臣敬重,而丞相大人在朝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握重权,若是能得皇后与丞相相助,兵权之事,又有何难?
这都不是问题。”
章全闻言,亦缓缓颔首,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几分醉酒的迷糊,舌头微微打卷,支支吾吾地开口:
“是……是啊……殿下,
先前那位……裴……裴大将军……他……他手握京畿兵权,若是……若是能为殿下所用……那……那便如虎添翼了……”
他说着,身子晃了晃,头一歪,便重重地趴在了案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案面,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竟是借着酒意装醉起来,只留下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酒盏边缘,掩饰着自己的谨慎与不安。
萧亦宸望着章全趴在案上“不省人事”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眼神坚定的貂儿,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烛火微微晃动,驱散了暖阁内的沉寂与凝重。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章全!好一个貂儿!”
他指着趴在案上的章全,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二人,当真是本皇子之奇人,本皇子之军师啊!
章全这小子,哈哈哈哈,竟这般不胜酒力,不过几盏酒便醉倒了,可比本皇子差得远了!”
貂儿连忙顺着他的话茬,屈膝福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奉承与柔媚:
“是是是……陛下最是英勇无比,酒量更是无人能及,妾身拜服。”
“哈哈哈哈……好好好!”
萧亦宸被她哄得满心欢喜,笑声愈发畅快,他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得意与狂放,
“爱妃平身!朕若是成了大事,登基为帝,便封你为贵妃,享尽荣华富贵,绝不负你今日所言!”
貂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屈膝跪地,对着萧亦宸重重叩首,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激动:
“臣妾谢过陛下!臣妾定当尽心辅佐陛下,助陛下成就大业,不负陛下厚爱!”
萧亦宸望着她恭敬叩首的模样,又看了看案上“醉倒”的章全,只觉得心中豪情万丈,仿佛此刻他已然登临大宝,俯瞰天下。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酒盏,对着虚空遥遥一敬,眼中满是坚定与狂热,杯中酒液映着烛火,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暖阁内,龙涎香依旧袅袅,烛火依旧灼灼,只是那空气中,已然多了几分谋逆的躁动与决绝,一场关乎夏元江山的风暴,正于这夜宴的酒香与笑语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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