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夜廊拥泣·

  入夜

  虞府浸在溶溶月色里。

  檐角悬着的素纱宫灯燃着微弱的光，将廊柱的影拉得颀长，落在青石板上，与阶前半谢的海棠落英叠在一起。

  晚风穿院而过，卷着细碎的花瓣，轻轻拂过廊下那抹素色身影——

  虞清禾独自坐在朱红廊栏旁，膝头搭着一方薄绒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角绣的残荷，白日祭拜时压抑的悲恸，此刻正随着夜色慢慢漫上来，眼眶虽已干涩，喉间却仍堵着化不开的酸哽。

  月色如练，斜斜铺在府门处，忽有一道身影踏月而入。

  萧彧珩身着一袭月色锦袍，袍料是极清透的云纹纱，被月华浸得愈发莹亮，衣摆绣着暗银缠枝莲纹，每一步落下，莲纹便似在月光里轻轻流转。

  夜露沾湿了他的袍角，却丝毫不减其温润清俊，唯有眉宇间凝着几分奔波后的轻倦。

  虞清禾抬眸望见他的刹那，整个人猛地一怔，随即心头的委屈与依赖如潮水般涌来。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素裙裙摆扫过廊栏，带落几片沾着夜露的海棠瓣，脚下不顾碎石硌脚，朝着那道身影直直跑过去。

  “慢些——”

  萧彧珩见状，眸色一软，忙开口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

  可话音未落，一个冰凉的身子便直直撞入他怀中，带着夜寒与细微的颤抖，撞得他心口微微一麻。

  他微怔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双手轻柔却坚定地环住她的腰肢。

  掌心触到她脊背的微凉，便愈发收紧了些，将自己身上的暖意缓缓渡过去。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舒缓而温柔，似在安抚受惊的小兽，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月色般的温柔：

  “别怕，我回来了，禾儿乖。”

  虞清禾埋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锦袍上淡淡的檀香，方才强撑的坚韧瞬间崩塌。

  肩头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抽泣声碎在夜色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锦袍，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萧彧珩垂眸望着怀中人颤抖的发顶，眸中满是疼惜。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夜意，却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

  “莫再哭了，”

  他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浅淡的哄劝，

  “再哭，一双杏眼便肿得似浸了露的桃儿，倒成了个小哭包了，嗯？”

  说着，他抬手解下自己肩头搭着的素色绒斗篷，轻轻披在虞清禾身上。

  斗篷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将她冰凉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俯身，指尖细细系着斗篷的系带，指腹偶尔触到她的脖颈，引得她微微一颤。

  “夜露深重，此处风凉，仔细着凉，”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关切，字字皆是妥帖。

  虞清禾抬眸望着他，泪眼朦胧中，只看见他眼底盛着的温柔，似月色般澄澈，将她整个人都拢在其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问：

  “为何……对禾儿这般好？”

  她自誉府遭难后，颠沛流离，见惯了人心凉薄，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捧在手心，护得周全。

  萧彧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力度轻柔得似触碰易碎的琉璃：

  “因你是小禾苗，是自小便嵌在阿珩心头，最是重要的人。”

  他话音一顿，眸色渐渐沉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

  “答应我，莫要将仇恨揣在心里。嗯？”

  虞清禾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可下一秒，她便被萧彧珩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誉府的仇，满府七十二口的命……”

  萧彧珩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交给我。”

  虞清禾浑身一震，积压了十年的委屈、痛苦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埋在他怀中，哭得愈发汹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他的衣襟，哽咽之声也愈发清晰。

  “信我……”

  萧彧珩抬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藏着深深的疼惜，

  “我定为誉府满门，讨一个公道回来。”

  虞清禾怔怔地望着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与坚定，许久，才缓缓颔首，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得更深，在他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韧，在此刻都尽数卸下，在可依的人面前，宣泄着八年来的苦楚。

  晚风恰好吹过，卷着满院的海棠落英，纷纷扬扬地落在廊下、落在他们的衣摆上，粉色的花瓣与素色的衣袍相映，竟透着几分悲戚的温柔。

  屋内烛火摇曳

  萧彧珩守在榻前，映着榻上人儿的睡颜。她双眼红肿得似核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微微蹙着，似在睡梦中也仍受着苦楚。

  他望着她，眸中翻涌着心疼、怜惜，还有几分坚定的守护，仿佛要将这八年她所受的苦，都一一替她扛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小心翼翼地为她掖了掖被角，将被边细细拢好，不让一丝寒风漏进去。

  他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缓缓渡过去，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分毫。

  “安心睡吧，”

  他声音轻得似梦呓，带着月色般的温柔，

  “待明日晨光破晓，便是新生伊始。”

  语落，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一吻，带着珍视与承诺，吻去她残留的泪痕，也吻去她过往的苦楚。

  烛火微明，映着他温柔的眉眼，榻上之人睡得安稳，榻边之人守得虔诚，满室静谧，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伴着窗外的落花，温柔了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