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登极
作者:南方有启音
大俞
紫鸾殿外朔风卷地,檐角铜铃被吹得低哑轻鸣,却压不住那道缓步而来的玄色身影。
缙君赫一袭玄色云锦常袍,襟摆袖缘暗绣金线缠枝蟒纹,针脚细密如鳞,走动时内里的龙纹似隐似现,宛若潜龙欲跃。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肩背比往日更显沉凝,周身萦绕的寒气竟似有形之物,逼得殿外侍立的宫人皆屏息敛气,垂首不敢抬眸——
往日他虽威重,却尚有三分隐忍,今日入宫,那股久居人上的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连殿外值守的羽林卫都攥紧了长戟,额角沁出细汗。
殿角阴影处,缙曦斜倚着雕花廊柱而立。
却是那身月白锦袍,衣摆沾着些许酒渍与尘埃,领口微敞,一股浓烈的琥珀酒气混杂着寒风弥漫开来,熏得身旁宫人悄悄蹙眉。
他眉头拧成死结,狭长的眼眸半眯着,眼底翻涌着怨怼与不甘,指节死死攥着一只半满的白玉酒壶,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目光如淬了冰,死死钉在缙君赫身上,那不爽之色毫不掩饰,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屈辱。
殿内烛火高燃,明黄帐幔垂落,太后端坐于御座左侧的凤椅之上。
她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翠低垂,掩去了眼角的细纹,神色沉静得近乎漠然,手中捧着一卷明黄云纹圣旨——
那是她亲笔所书,锦缎之上,鸾鸟衔枝纹细密如织,末端钤着“大俞太后之宝”的朱红大印,印色饱满,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见缙君赫入殿,内侍缓缓抬眸,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大俞肇基百年,赖宗庙庇佑,苍生理安。
哀家自先帝晏驾后,垂帘听政三载,夙夜忧勤,唯念社稷稳固,黎民康阜。皇侄缙君赫,性资英武,德量宏深,昔年镇北拒狄,却强敌于千里之外;
今又清剿奸佞,安朝纲于倾颓之际,护我山河,安我黎元,功在社稷,德被万民。哀家年迈,久掌朝纲恐误国事,今愿禅位于缙王缙君赫,即日登基,承宗庙,继大统。
望卿登极之后,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抚恤宗亲,协和万邦,勿负先帝之托,勿负苍生之望。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圣旨读罢,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神色各异。
缙君赫缓步上前,于丹陛之下屈膝跪地,玄色衣摆铺展如墨,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
他脊背依旧挺直,下颌线绷得紧实,眼底不见狂喜,唯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双手高举过顶,指尖触到圣旨微凉的锦缎时,指腹轻轻一顿,似是接过了这万里江山的重量,亦接过了太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托付与隐忧。
“臣,遵旨。”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待起身时,缙君赫左臂微扬,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件玄色云锦外衣便从肩头滑落,轻飘飘坠于金砖之上,扬起一缕微尘。众人目光骤缩——
内里竟是一袭明黄常服,衣上用赤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首昂然,鳞爪清晰,龙尾扫过腰侧,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刺得人不敢直视。
那明黄色,是大俞帝王专属之色,往日他虽掌实权,却从未敢僭越,今日这般展露,便是宣告着九五之尊的正统。
他手持圣旨,一步步踏上丹陛。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碎了过往的隐忍,也踏定了今日的乾坤。那步伐不快,却稳如磐石,周身的压迫感随脚步攀升,似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紫宸殿笼罩。
殿下文武百官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不慎,便会引动这位新帝的雷霆之怒。
行至最高处的龙椅前,缙君赫转身落座。紫檀木龙椅雕刻着繁复的盘龙纹,他坐下时,腰杆挺直,一手按在扶手上,指节轻叩着冰凉的木质,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那眼神深邃如寒潭,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又藏着几分久经沙场的狠厉,不过一瞬,便让殿内温度似降了数度,连空气都凝滞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率先跪拜,紧接着,殿下文武百官齐齐屈膝跪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整齐划一的呼声里,满是敬畏与臣服。
唯有殿角的缙曦,依旧僵立原地。
他脚步虚浮得似要栽倒,却梗着脖颈,硬生生撑着身子,眼神因醉酒而涣散,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肯低下分毫。
那亦是不甘屈居人下的倔强,哪怕醉得站不稳,也不愿向昔日的“臣下”俯首称臣。
太后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缙君赫身上,眼底有欣慰,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衣襟,终究是未曾多言。
缙君赫眯了眯深邃的眼眸,目光先扫过跪拜的百官,最后落在缙曦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朕今日登基,大赦天下。
凡非谋逆、弑亲之大罪者,皆减一等发落;流民归乡者,免赋税三年。”
话音落,百官皆面露喜色,叩首道:
“陛下仁厚!”
缙君赫又转向太后,语气稍缓,却依旧是帝王口吻:
“朕既承太后禅位之旨,便应昔日之诺——
曦王缙曦,若此后谨守臣礼,不行差踏错,不涉党争,不谋逆事,朕必保他一世荣宠,衣食无忧,无虞无患。”
这话似是说给太后听,亦是说给满朝文武听,更是说给缙曦听。
缙曦闻言,喉间发出一声嗤笑,酒气喷吐间,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却因声音太轻,无人听清。
缙君赫并未理会他,抬眸看向殿中,朗声道:
“国不可无将,军不可无帅。
朕今擢升镇北副将罗里策为镇国大将军,统辖天下兵权,镇守京畿;
擢升御史中丞陆衍为吏部尚书,掌官员铨选,整肃朝纲;
擢升羽林卫郎将沈惊鸿为羽林卫统领,宿卫宫禁,护佑皇城。”
三道任命一出,三人即刻出列,跪地叩首,声音铿锵: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报效陛下,守护大俞!”
殿中几位老臣,为首的丞相魏渊身着绯色官袍,鬓发斑白,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
他是三朝老臣,手握重权,亦是朝中老臣的风向标,众人皆悄悄抬眸,看向他的神色。只见魏渊缓缓拱手,目光诚恳地看向龙椅上的人,沉声道:
“陛下知人善任,量才而用。萧将军勇冠三军,陆尚书刚正不阿,沈统领忠勇可靠,皆是栋梁之材。
臣等,心服口服。”
其余几位老臣——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亦随之拱手,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
这声“圣明”,没有半分敷衍,皆是发自肺腑。
缙君赫所封之人,皆是有真才实学、曾立战功或政绩卓著者,而非裙带之辈;
他虽提拔心腹,却未曾排挤老臣,这般权衡之术,这般识人之明,让满朝文武皆放下心来,亦生出敬畏之心。
缙曦在一旁听得真切,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圣明?不过是任人唯亲,装模作样罢了!”
他脚步虚浮地晃了晃,伸手狠狠扶了一把廊柱,指节撞在石柱上,却似毫无知觉,然后踉跄着转身,月白的衣袍扫过地面的尘埃,背影桀骜又落寞,
一步三晃地走出了紫宸殿,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给龙椅上的人,那背影里,藏着无尽的不甘与颓唐。
缙君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语气轻缓,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百官听:
“曦王醉酒,胡言乱语,朕不与他计较。”
百官闻言,皆松了口气,却无人敢多言——谁都知道曦王与新帝素来不和,今日新帝登基,曦王这般放肆,竟能安然离去,已是天大的恩典。
唯有缙君赫自己知道,方才那抹笑意背后,是彻骨的寒意。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圣旨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朱红大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
缙曦这般桀骜不驯,仗着先帝旧恩,屡屡与他作对,昔日他隐忍不发,是因时机未到;
如今他登上帝位,掌万里江山,握生杀大权,容得他一时的放肆,却容不得他一世的挑衅。
缙曦……迟早留不得。
他知道,今日的纵容,是做给天下人看,是守给太后的承诺;而缙曦的结局,早已在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他抬眸,眼底已恢复一片帝王的沉稳与威严,朗声道:
“众卿平身。今日之事已了,各归其位,处理政务去吧。务必恪尽职守,勿负朕之厚望,勿负苍生之托。”
“臣,遵旨!”
百官齐声应和,缓缓起身,垂首退下,步履间皆是恭敬。
朔风依旧吹着,紫鸾殿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新帝的容颜,一半是帝王的仁厚,一半是枭雄的狠厉,开启了大俞王朝新的篇章,也埋下了一场暗潮汹涌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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