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内堂祭故
作者:南方有启音
誉府
内堂悬着素白幡旗,风从半开的格窗溜进来,卷着幡角轻颤,落在案上那方紫檀灵位前。
灵位旁列着两盏长明烛,烛泪凝叠如霜,映得堂中昏沉一片。铜铫置于堂心,内燃着楮钱,火苗舔舐着纸页,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浮起的青烟裹着纸灰,慢悠悠缠上梁间悬着的旧蛛网。
虞清禾身着素色襦裙,裙裾扫过青砖上的薄尘,端坐于灵前蒲团上。
她指尖捏着一叠裁得方正的楮钱,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凸印的云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身旁里伯身着半旧青布袍,袖口磨出毛边,鬓发皆霜,枯瘦的手正慢慢拨弄铜铫中翻转的纸钱,火苗映在他浑浊的眸里,忽明忽暗。
“里伯,”
虞清禾的声音轻得像浸了露,却藏着压不住的急切,
“当年誉府祸事,您……如何逃生?当年清禾转过一圈。并无见到有人生还。”
里伯闻言,手猛地一顿,拨弄纸钱的木簪“当啷”一声磕在铜铫边缘。他垂眸望着跳跃的火焰,喉结滚了几滚,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八年的风霜与哽咽:
“那日老奴奉老爷之命,往西街张记买他最爱的汾清酒。
归至誉府正门时,恰见老爷的故交沈辽勋立在阶前,正抬手叩门——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指背蹭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声音愈发低哑:
“老奴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攥着酒壶躲进了墙根下的冬青丛里。
那酒壶的瓷皮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入耳的声响骇人。
不多时,便见一群玄衣人持刃从府内冲出,衣上沾着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竟溅起细小的血花。
待玄衣人去远,老奴才敢抖着腿,绕至府后角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
里伯的声音陡然凝噎,眼眶瞬间泛红,浊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湿痕,
“满地皆是尸骸,有府里的仆役,有护院的武师,连灶上的王妈都倒在柴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劈完的柴薪。
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呛得老奴喘不过气。老奴疯了似的往里冲,口中喊着小姐、公子,只想寻到你们的踪迹……”
他抬手按住肩头,那里似乎还留着当年的伤痛,指腹用力按着旧伤处,声音发颤:
“可没跑几步,后心便被一剑刺穿——
刃尖透骨,老奴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尸堆里。
待老奴悠悠转醒时,天已擦黑,誉府上空烈焰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木梁燃烧的‘噼啪’声、砖瓦坠落的巨响,震得老奴耳膜生疼。”
“老奴挣扎着爬起来,冲进火海寻找小姐和少爷们。
却在正厅见到了老爷尸身子伏在案上,东跨院找到了大公子与二公子,他们相拥着倒在廊下,身上皆是刀伤……”
里伯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枯瘦的身子微微颤抖,
“可老奴找遍了整个誉府,翻遍了每一处角落,却始终不见小姐的踪影。
老奴心焦如焚,却又被火势逼得无法久留,只得咬着牙,拖着伤体逃出了火海,带着这张被烧伤的脸一路颠沛,苟全性命。”
“这般逃了两年,一日在破庙里避雨,忽被藏莲楼的人寻到。
他们将老奴带至此处,彼时藏莲楼那位小楼主,握着老奴的手问:
‘誉府旧貌,你还记否?’
老奴便凭着记忆,一一细说府里的亭台楼阁、轩榭廊坊,楼主便令画师按老奴所言,仿着誉府的模样,建了这座誉府——
初成样貌时,老奴就知道,这位小楼主是在复刻了当年的誉府啊。”
里伯望着虞清禾,眸中满是悲喜交加,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奴在此守了八年,日日给老爷夫人和少爷们擦拭灵位,日日烧着纸钱。
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再见到小姐,见到你活生生地站在老奴面前……”
虞清禾早已泪落沾襟,她抬手用袖角轻轻拂去眼角的泪,指尖因哽咽而微微颤抖。她捏起手中的楮钱,缓缓丢入铜铫中。
火苗猛地窜起三寸高,贪婪地吞没着纸钱,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细碎的灰烬,被热气卷着,缓缓升腾,又轻轻落下,沾在她的裙裾上。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回来了,您们在天有灵,保佑小姐平平安安。”
里伯低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哽咽。
虞清禾缓缓起身,屈膝跪在灵前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颤抖。
里伯立在她身侧,垂眸望着灵位,声音庄重而恳切,字字皆是祭祀之语:
“今有誉府大小姐清禾归省,奉楮钱、具清酌,敬告誉府列位先灵。昔日祸起萧墙,阖家遭难,老奴无能,未能护得府中周全;
幸得小姐尚存,今日亲至灵前祭拜。
愿先灵鉴纳此心,知小姐安好,勿复挂牵;亦祈先灵庇佑,护小姐此后岁岁安澜,远离祸端。
惟愿亡灵安息,早登极乐。”
虞清禾听得字字入心,泪水又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缓缓抬手,双掌相合,轻轻一拍——
掌声在寂静的内堂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肃穆,几分决绝。
随后,她俯身叩首,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青砖上,长发散落肩头,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一叩,再叩,三叩,每一次叩首都格外郑重。
铜铫中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点微光,映着她低垂的身影。里伯立在一旁,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灵位上,神色恭敬而哀伤。
待三叩礼毕,虞清禾才缓缓起身,裙摆上沾着的纸灰簌簌落下。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望着灵位静静伫立片刻,眼中的泪水已然收尽,只剩一片沉静。
里伯轻轻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低声道:
“小姐,礼成了。”
虞清禾接过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目光扫过铜铫中渐熄的余烬,又望向灵位上“誉府列位先灵之位”的字迹,轻声应道:
“嗯,礼成了。”
内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青烟袅袅,缠绕着灵位,也缠绕着这满室的思念与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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