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蛊引前尘

  厥府

  庭院榴花正盛，灼灼艳色映着朱漆回廊，林翡倚坐在软榻上，腹中小儿日渐沉坠，行动愈发滞涩。

  这几日不得往藏莲楼去，只觉庭院深深，百般聊赖缠心，便唤来厥顛，指尖轻叩榻边小几：

  “你往藏莲楼一趟，替我捎句话与清禾妹妹。”

  厥顛俯身听令，见她眉眼间带着期许，笑道：

  “夫人是想邀虞姑娘来府小住？”

  “正是。”

  林翡抬手抚上腹部，眼底漾着柔色，

  “我产期将近，身边多个人陪伴也好，再者，这孩子降生，我也盼着她能第一个瞧见。”

  厥顛颔首应下，转身策马往藏莲楼而去。

  彼时藏莲楼静思苑内，竹影摇窗，茶香氤氲。

  虞清禾立在案前，听厥顛传完口信，目光不自觉飘向煮茶的身影。

  萧彧珩身着月白锦袍，袖口挽起少许，露出腕间莹润玉镯，正执茶筅轻搅砂铫。砂铫中泉水沸声潺潺，白瓷盏内茶汤澄明，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轻雾，兰芷茶香漫溢开来，沁人心脾。

  他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入眼底，唯有手中茶汤是重中之重。

  “本君也同去？”

  清润的声音骤然响起，萧彧珩抬眸，桃花眼含着浅笑意，看向厥顛。

  厥顛闻言，忙捂嘴偷笑，躬身连连应下：

  “君上与虞姑娘大驾光临，寒府蓬荜生辉！只是……”

  他凑上前半步，眼底满是促狭，

  “小儿降生，礼不可少，敢问君上准备何礼相赠？”

  萧彧珩勾唇轻笑，指尖将茶汤缓缓注入盏中，动作行云流水：

  “这偌大的藏莲楼内，你随意挑选。但……”

  他话音顿了顿，语带三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虞清禾。

  厥顛何等通透，当即颔首低眉：

  “明了明了。”

  说罢转向虞清禾，语气恭敬，

  “虞姑娘，那明日你便随君上一同下山来府？”

  虞清禾收回目光，轻轻颔首：

  “劳烦厥家主传话，清禾明日必至。”

  厥顛笑着告辞，顶阁内复归静谧。

  虞清禾转身，从一旁取过一只鎏金楠木盒，盒身雕缠莲纹，边角嵌着细碎明珠，正是新年时萧彧珩所赠的贺礼。

  她将盒子轻轻推向案中央，目光垂落，不敢直视他：

  “多谢大师这些时日照拂，清禾感激不尽。此礼过于贵重，恕清禾不能收之，今日一并归还。”

  萧彧珩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眸色沉了沉，淡淡看着那只盒子，并未开口。

  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他眼底不明的情绪。

  “无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禾儿以身相许本君，这礼便不必归还了。”

  虞清禾脸颊瞬时泛起热意，连忙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

  “大师说笑了。”

  “可笑么？”

  萧彧珩放下茶盏，力道竟比往常重了些，茶汤溅起少许，落在他月白锦袖上，晕染开点点茶渍，如寒梅落雪，添了几分凌厉，

  “本君为何说笑……嗯？小禾苗。”

  空气骤然冷冽紧张，虞清禾只觉心口发紧，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见萧彧珩起身，负手向书柜走去，她才悄悄松了口气，以为他是动了怒，要就此离去。

  谁知萧彧珩走到楠木书柜前，抬手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只莹润通透的琉璃瓶。

  瓶身刻着繁复咒文，瓶内一只蓝翅小虫正欢快地爬来爬去，似是感知到外界气息，愈发活跃。

  他拔开瓶塞，薄唇轻启，唤了一声：

  “小栗子。”

  话音刚落，那蓝翅小虫便振翅飞出，翅膀张开时泛着莹蓝光泽，如星子坠落。

  它径直飞向虞清禾，振翅时洒下细碎蓝光，绕着她周身翩跹，嗡嗡声轻快如铃，显然是极为开心。

  虞清禾惊得后退，眼底满是诧异。

  这小虫模样奇特，通体莹蓝，翅膀薄如蝉翼，此刻正停在她的手臂上，歪着小脑袋看她，还咧开小小的器口，似在撒娇。

  她迟疑片刻，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小虫的翅膀。

  触感微凉柔软，小虫竟发出满足的嗡鸣，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一副极为享受的模样。

  就在此时，虞清禾的脑海中猝然掠过一抹模糊碎片——

  似有个青衣少年，指尖拈着一只蓝翅小虫，眉眼弯弯地笑着唤它“小栗子”，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暖得让人挪不开眼。

  “小…栗子？”她下意识轻声唤道。

  小虫闻言，愈发兴奋，绕着她的手腕飞了三圈，蓝光愈发璀璨。

  一阵清雅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似兰似芷，又带着几分奇异的甜意。虞清禾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脑袋昏沉得厉害，晃了晃身子，竟再也支撑不住。

  她低吟一声，缓缓闭上双眼，软倒下去。

  萧彧珩早已快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软倒的身躯。

  她的身子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荷香，贴合在他怀中。

  他俯身，指尖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深情与偏执，声音低沉而沙哑，似叹息，又似誓言：

  “本君等得太久了……既然禾儿记不起，本君不介意……帮你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