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洇阁星陈

  藏莲楼

  檐角铜铃轻曳，穿花风裹荷风清露，漫入西侧洇学阁时，恰撞得利阁主掌中罗盘指针微颤。

  阁内窗棂疏朗，案几鳞次栉比，数十名学徒屏气凝神，听利文细解奇门遁甲爻卦之术，指尖罗盘转得簌簌有声。

  末排案前，虞清禾肘支矮案，纤指轻抵额间，睫羽垂落如蝶翼蹁跹。

  案上《遁甲符应经》墨字端方，她目光却未聚焦——

  神思早飘向昨夜那场朦胧梦。

  梦里松风穿谷，月华铺地，一抹月白身影似远似近，勾得她心旌摇曳，

  连利阁主所言“休门配生门，百事皆吉”，也成了耳畔虚响。

  左右两侧，媌儿端坐如松，指尖在册上细注眉批；

  虎子蹙眉凝思，时不时偷瞄邻座注解。

  三人姿态各异，更衬得她魂不守舍。

  “君上——”

  一声轻细行礼声骤然划破阁内静谧，原是靠窗小学徒抬眼瞥见廊外身影，忙躬身颔首。

  话音未落，阁内静得针落可闻，正讲得兴头上的利文猛地收声，转身时袍角扫过案沿，见那廊下立着的月白锦袍身影，连忙拱手躬身：

  “属下参见君上，不知君上驾临，有失远迎，望君上恕罪。”

  厥顛立在萧彧珩身侧，面色戏谑的扫过阁内众人。

  萧彧珩负手而立，月白锦袍绣银线暗纹，在天光下流转清辉，俊容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却先一步越过众学徒，落在末排仍单手撑额的身影上。

  众学徒皆齐齐躬身行礼，唯有虞清禾维持着原来的姿态，眉尖微蹙，似仍沉湎昨夜梦韵，未察周遭动静。

  “清禾姐姐，君上来了！”

  媌儿见她失神，忙用手肘轻撞她臂膀。

  虞清禾这才猛然回神，睫羽急促眨动，抬眸时恰好撞进一双含笑意的桃花眼。

  萧彧珩已缓步入阁，月白锦袍拂过案角，周身气度清贵温润，俊美容颜在天光下愈发明艳，那笑意似浸了琼浆玉露，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跳，颊畔飞霞，忙垂眸敛目，假装整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却因慌乱微微收紧。

  “愿求君上点拨飞盘奇门之术！”

  “秦风欲知符应吉凶如何辨识！”

  小学徒们见萧彧珩神色温和，胆子渐大，围上前七嘴八舌恳求，眼底满是崇敬。

  利文忙上前呵斥：

  “休得无礼！君上日理万机，岂容尔等肆意叨扰？”

  “无妨。”

  萧彧珩摆了摆手，笑意未减，目光转向利文，

  “那利阁主今日休沐？”

  利文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含期许：

  “若君上肯亲授课业，属下今日便卸了休沐之念，沾这群小猢狲的福，洗耳恭听君上点拨。”

  萧彧珩颔首应允，步至阁中主案前落座，指尖拿起案上罗盘缓缓转动：

  “奇门遁甲爻卦，首重阴阳相合，次究五行生克，再应四时方位……”

  他声如玉石相击，清朗悦耳，字句条理分明。

  讲至半途，起身缓步走过众学徒案前，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虞清禾。

  他看她垂眸时纤长脖颈，看她遇疑难时轻蹙眉尖，看她分神时飘忽眼神，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尽数落入他眼底，漾起温柔涟漪。

  虞清禾只觉那道目光灼热似火，心湖难平，刚勉强凝神听他讲“值符加时干为玉女守门”，思绪又不自觉飘远，忆起昨夜梦里月白身影的触感。

  萧彧珩走过她身侧时见她这般出神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力道极轻，却似携了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分神。”

  低哑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虞清禾浑身一僵，猛然回神，便觉脸颊微凉似月华清润，

  她又气又急，颊畔红潮更甚，刚想起身，余光却瞥见周遭学徒皆低头专注册书，或批注或演算，竟无一人察觉这短暂亲昵。

  她抬眸瞪向萧彧珩，眼底满是嗔怪，似在控诉他的孟浪之举。

  萧彧珩却挑眉回望，桃花眼里笑意更深，那神情仿佛在说：

  再分神，便不是这般轻巧了。

  虞清禾咬了咬唇，连忙转回目光，重看书册，可那些“天盘地盘”“九星八门”的文字，此刻竟如天书一般，看得她头晕目眩，半分心思也集中不起。

  正烦躁间，身侧忽传衣袍摩挲声。

  她下意识偏头，便见萧彧珩竟直接在她身旁空位落座，月白锦袍与她青裙相映，案几相接间，暗香浮动，画面缱绻动人。

  这一下，阁内学徒再也按捺不住，齐刷刷看过来，眼底满是惊奇，随即纷纷捂嘴偷笑，连忙转回身子假装专注，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频频瞟向这边。

  虞清禾脸颊唰地红透，耳根烧得滚烫，忙往媌儿身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萧彧珩却似未察她窘迫，目光落在她腰间悬着的香囊上——

  那是几日他亲手交予她的香囊，如今见她随身系挂，他唇角弧度更深，勾唇无声而笑，随即重开授课，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每讲到需批注的要点，便刻意停步，指节轻叩她的案桌。

  “此处当注，关乎应期。”

  “此句需标，乃爻卦关键。”

  虞清禾被他叩桌声提醒，忙不迭执起毛笔，蘸了墨汁在册上标注，指尖却因紧张微微发颤，墨点偶尔落在纸页上，晕开浅浅痕迹。

  日晷移影，斜晖穿帘，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阁内学徒批注声渐渐稀疏。

  不知何时，虞清禾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趴在矮案上，呼吸渐趋平稳，竟沉沉睡去。

  待萧彧珩讲完最后一节，学徒们纷纷起身行礼，目光落在末排沉睡的虞清禾身上，皆忍俊不禁，捂着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天下，敢在萧彧珩课上酣然入睡者，恐唯有虞清禾一人。

  萧彧珩缓步走到她案前，俯身时衣袂扫过案角，带起一阵清雅檀香。

  他凝视着她熟睡容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声音柔得能化春水：

  “小禾苗，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