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凤阙脂冷

  大俞

  玲珑殿内，晨光熹微，鲛绡帐幔低垂，氤氲水汽裹着白梅冷香弥漫一室。

  汉白玉砌成的莲瓣浴池中，温水漾着细波，新封的美人玲珑慵懒倚靠池壁，墨发如海藻铺散水面。

  四名宫女垂首屏息，一人以银勺舀水缓缓浇淋其肩颈，一人用浸透玫瑰露的软巾轻拭背脊，另一人执玉梳蘸取茉莉花油，小心通开发尾纠缠，还有一人跪捧鎏金盘，盛着捣碎的珍珠粉与芍药汁调成的膏体，指尖轻点为她敷臂。

  每一道工序皆寂静无声，唯有水波轻响与宫女腕间银钏偶尔相击的泠泠清音。

  更衣时，两名宫女展开一袭绯色蹙金绣百蝶穿花宫装，衣袂铺陈如云霞。

  玲珑伸展双臂，由人服侍着层层系紧丝绦，腰间束以玉带，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

  梳妆案前，螺钿镶玳瑁妆奁大开，宫女以青雀头黛描画柳眉，蘸胭脂膏点染朱唇，又将一对赤金嵌红宝蝶恋花步摇斜插入云髻。

  镜中人眼波流转，媚骨天成，只是唇角笑意淡如浮冰，未达眼底。

  廊道另一端，皇后正由掌事嬷嬷陪同，欲往慈宁宫请安。

  忽见皇帝仪仗疾行而过，林公公手中圣旨与宫人所捧赏赐刺目至极。身后随行的内侍监林公公手捧紫檀木盘，其上明黄绸缎覆盖一方玉轴圣旨，再后数十宫人垂首鱼贯而入，手捧锦盒、宫灯、如意等物，琳琅满目。

  皇后脚步顿住，指甲掐入掌心，低声对嬷嬷道：

  “去瞧瞧，陛下又唱哪出戏。” 嬷嬷领命悄退。

  恰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步履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玲珑眸光微动，理了理袖口繁复的刺绣，缓步迎至殿门。

  晨光下，缙曦一身明黄龙纹常服，额角微汗，显是刚下早朝便匆匆赶来。

  玲珑翩然下拜，裙裾铺展如花，声音娇软似蜜：

  “臣妾恭迎陛下。”

  抬头时，眼尾轻挑，眸光似沾露桃花，黏连缙曦周身。缙曦俯身握住她手腕，将人拉起，指尖在她掌心不着痕迹地一挠，朗笑道：

  “爱妃免礼。”

  转而示意林公公，“宣旨。”

  林公公展开圣旨，嗓音高昂：

  “咨尔玲珑，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深得朕心，兹仰承皇太后慈谕，特晋封为珑妃，赐居玲珑殿主位，授金册宝印，配宫女十二、太监八，岁禄增倍……”

  圣旨文辞华丽，赏赐之厚令人侧目。玲珑佯装欲跪，缙曦却紧揽其腰，低语道：

  “站着接旨便好。”

  待旨意宣毕，缙曦顺势在她腰侧轻掐一把，惹得她娇呼一声“陛下～”，声线九转，缙曦闻言大笑，眼底尽是得意。

  不过一刻，嬷嬷匆匆返回皇后宫内，附耳禀报：

  “娘娘，陛下晋了那舞姬为珑妃，赏赐极厚，此刻……正亲密着。”

  皇后闭了闭眼，挥退嬷嬷，独自立于朱红廊柱下。日光将她的凤纹朝服照得金碧辉煌，却暖不透心底寒冰。

  她忽地低笑出声，笑声渐大，带着几分癫狂：

  “本宫容了淑妃，容了德嫔，如今连一介舞姬都要本宫容下……哈哈……当年父亲若知我入的是这等牢笼，可还会逼我嫁入皇家？”

  掌事姑姑慌忙上前扶住她手臂，急声提醒：

  “娘娘慎言！隔墙有耳啊！”

  皇后却甩开她，凤眸赤红，环视四周噤若寒蝉的宫人，声音嘶哑：

  “耳？这深宫何处无耳？

  栽赃、构陷、冷箭……本宫挨得还少吗？

  不如笑罢——笑我痴傻信了‘母仪天下’的鬼话，笑苍生愚昧羡我荣华，更笑这大俞……竟由一昏聩之徒执掌乾坤！”

  言罢，她仰头看那琉璃碧瓦，任泪水悄无声息滑过胭脂，滴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