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梦魇锁心

  天机山半腰，静阁。

  药香袅袅，混着山间特有的清寒之气，在室内盘旋。虞清禾陷在柔软的锦褥中，眉心紧蹙，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梦境。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仿佛置身于刚刚结束厮杀的古战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黏腻感。

  她艰难地摸索前行，脚下虚浮，仿佛踩在棉絮上，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诡异地回到原点。不安与恐慌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沙沙……窸窣……”

  身侧极近处，忽然传来细微而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多足的、体型庞大的生物在缓慢移动。

  虞清禾浑身汗毛倒竖，不及细想，凭着本能转身便跑！

  她跌跌撞撞地穿梭在这片灰色的迷障里，胸腔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可那诡异的声响和血腥味却如影随形。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自身后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虞清禾惊骇回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缙君赫身着一袭黑红相间的蟠龙锦袍，立於灰蒙中，唇角勾着一抹邪魅的笑意。

  而更令她魂飞魄散的是，在他身侧，盘踞着一条通体血红、状若巨蟒却生着无数细密触须的诡异虫体，虫身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

  “禾儿……”

  缙君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玩够了？该回到本王身边了。”

  虞清禾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后退，转身欲再逃，手腕却再次被一股力量牢牢握住。

  这次，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她颤抖着抬眼，竟看到了萧彧珩那张清俊的脸庞。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僧衣，目光沉静。

  “大师！”

  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虞清禾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快！快带我离开这里！”

  萧彧珩微微颔首，然而，当他低头看她时，那双原本深邃的墨眸，竟在瞬间转为妖异的深紫色！

  他俯身，薄唇贴近她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话语却冰冷刺骨：

  “用整个阕奴部落换来的禾儿……本君觉得，甚是值当。”

  虞清禾如遭雷击，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不是他！你不是萧彧珩！”

  “清禾妹妹？清禾！醒醒！”

  一道焦急的女声穿透层层梦魇，如同天外之光。虞清禾尖叫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浸透中衣。

  林翡坐在榻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一手用绢帕擦拭她额角的冷汗，眼中满是担忧：

  “做噩梦了？别怕，只是梦而已。”

  虞清禾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看清眼前人是林翡。梦中的紫眸、邪笑、血虫依旧清晰得可怕，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下意识地反手抓住林翡的手腕，指尖冰凉。

  林翡感受到她的恐惧，眉头微蹙。

  方才虞清禾在梦中挥舞双手，呓语不断，那句“不是，你不是萧彧珩”更是让她心中疑窦丛生。她柔声安抚：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瞧你，脸色这么差。”

  待虞清禾呼吸稍稍平复，林翡试探着轻声问道：

  “妹妹，那夜……我在清心阁外的时候，君上他……是不是早已在内了？”

  虞清禾闻言，长睫猛地一颤，避开了林翡的目光，只是垂眸怔怔地看着自己包扎着的手心。

  她声音沙哑，终是化为低语，

  那时的她只是……不想见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因这变故失了性命。

  林翡何等聪慧，心中已然明了。

  她握住虞清禾冰凉的手，语气诚挚而带着一丝后怕的哽咽：

  “好妹妹……这份情，姐姐记下了。

  日后在这藏莲楼，只要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虞清禾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

  “夫人言重了，清禾当不起。”

  “还叫夫人？”

  林翡佯装不悦，随即展颜，轻抚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坚定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林翡认下的妹妹，是我腹中孩儿的亲姨娘！你若不应，我便一直说与你听。”

  虞清禾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盛情难却，只得微微颔首，低声道：

  “……翡姐姐。”

  林翡顿时喜笑颜开，亲昵地拍拍她的手：

  “这才对！等你身子好些，我便让人准备香案，你我正式结为金兰姐妹。”

  说罢，她转头朝门外柔声唤道：

  “夫君，将食盒拿进来吧。”

  阁门轻启，厥顛端着一個精致的食盒走入，见虞清禾已醒，靠在引枕上，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智已清，便松了口气，关切道：

  “虞姑娘可感觉好些了？山中寒气重，千万要保重身子。”

  “劳厥家主挂心，清禾好多了。”

  虞清禾微微欠身，

  “多谢家主与……翡姐姐照拂。”

  厥顛见妻子与虞清禾之间气氛融洽，甚至改了称呼，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将疑惑压下，将食盒放在案上。

  林翡起身，一边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羹汤点心，一边絮叨着：

  “瞧你脸色，定是没什么胃口。我让人炖了汤盅，你好歹用些。

  这山腰比不得顶阁暖和，给你带了件新做的斗篷，仔细别着凉……”

  厥顛看着妻子忙碌，又看向榻上虚弱却强打精神的虞清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虞姑娘，彧珩他……绝非有意伤你。

  他自幼身中西域奇毒，每逢……特定时日，便难以自控。昨日之事，他醒后亦是懊悔不已，心中定然内疚万分。”

  林翡也叹了口气，接话道：

  “今日本是君上生辰，亦是行弱冠之礼的大日子。

  男子弱冠，意义非凡……可他因心中郁结，竟连仪程都拒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奈一叹。

  虞清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虚空处。

  她心中清明，那夜在清心阁内，气息霸道、眼神妖异之人，与平日那位深沉难测却偶有温存的“释能大师”判若两人。

  她自幼习武，感知敏锐，绝不会错辨那般截然不同的气场。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轻轻颔首。

  若这便是宿命，她愿以这残存的半条性命，抵那未完成的三件事之约。

  只求事了之后，能换得自由身，远离这藏莲楼的纷扰诡谲，寻一处僻静所在，了此残生。

  思绪至此，她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而来，缓缓磕上眼眸，沉沉睡去。这一次，连梦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