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现实更狠

  养猪场里猪崽子烧得厉害。

  药虽然配好了，但她不亲自走一趟看看效果，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踏实不下来。

  还没进养猪场的院子，一股子味儿就窜了过来。

  中药的苦气混着猪圈里经年累月攒下的骚臭，呛得人直皱眉。

  赵雅二话不说，加快了步子。

  她捏了捏鼻翼，加快脚步穿过外院，径直朝关着病猪的棚子走去。

  “阿顺，今早药熬了没？”

  阿顺从灶台那边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跟拉了闸似的。

  “熬是熬了，可猪崽子不吃，一口都不碰。”

  “甘草没放？”

  抓药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茬。

  小猪嘴刁，药太苦压不住，干脆加点带甜头的甘草调和味道。

  “放了！可这些小祖宗精得很，就算加了甘草，也尝得出不是平常的猪食。早上拌了一槽，到现在还剩一半，连闻都不愿意多闻。”

  阿顺挠头，一脸无奈。

  这么些年养猪，今年最折腾，没一天安生过。

  村民们都说是地气不对，但赵雅不信这些。

  “既然不肯吃，那就不能硬来，换法子。你先别继续熬药了，药材不便宜，别糟蹋。”

  赵雅眉头一收，说话却稳得很。

  她顺手抄起墙边挂着的小本子、铅笔，冲阿顺比了个手势。

  “把圈门打开，我先挨个瞧瞧状况。”

  她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袖口，将衣摆往腰后掖了掖。

  猪圈里面又闷又臊，热气裹着臭味往人脸上扑。

  赵雅像是啥感觉都没有。

  她弯下腰，一头一头看过去，时不时伸手摸摸耳朵、试试脖子根的温度。

  碰到有抽搐反应的，她会多停留一会儿。

  每查完一头，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二十来只小猪全看过一遍，她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事情比预想的还糟。

  原本才五六只发烧，现在竟然蹿到了十一只！

  再这样拖下去，热度降不下来，整批猪都要烧坏身子！

  光靠喂药已经不够，必须采取物理降温手段。

  高烧拖久了会引出别的毛病。

  到时候别说救了，能保住几只都是运气！

  “雅丫头！情况咋样？那些小猪退烧没？”

  余村长人还在门外，嗓门先冲了进来。

  话刚落音，他人也踏进了门，满脸焦灼地盯着赵雅。

  “怎么样？有没有起色？”

  赵雅迎着他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慢慢摇了摇头。

  “啥？没起色？”

  余村长瞪圆了眼。

  “你们不是早就给它们喂药了么？发现症状当天就动手了啊！”

  赵雅早料到他会这样，没争辩，只是把手里那本子递了过去。

  “刚才我一个个查的，你自己看吧。”

  余村长拿过登记簿，一页页翻下去，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老天爷啊……养猪场那二十多头小猪，竟然有一多半都烧得直打哆嗦？这事儿越闹越大了！”

  难道黄山村也要走上和谐大队的老路？

  一想到这儿，余村长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和谐大队那个满脸憔悴的老支书，穿着补丁棉袄蹲在公社门口。

  “一百七十三头啊……全死了，一头都没活下来。”

  那天风很大，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可比风更冷的是人心。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

  余村长猛地甩了甩头，把杂念甩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几缕炊烟刚从房顶升起。

  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闹，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这村子经不起折腾。

  他当村长三年，靠着勤跑腿、软说话，才终于让县里批下来两个化肥指标。

  要是这次扛不过去，所有努力都白搭。

  半个月前那场猪瘟来得太猛，和谐大队的养猪场那么红火，一夜之间全垮了。

  那可是全县重点单位，年年拿先进。

  猪舍修得整齐亮堂，饲料调配科学。

  结果呢？

  第一批病猪出现时没当回事。

  说是积食，喂了些大黄水，拖了三天才发现不对劲。

  等上报已经晚了，病毒扩散得飞快。

  健康的猪和病猪挤在一起，空气都能带毒。

  到最后连解剖都做不了，尸体太多，只能集中焚烧。

  黑烟烧了整整两天两夜，十里外都能闻到焦味。

  那边的人发现不对劲，立马往上汇报。

  消息一层层传到公社，连市里都惊动了。

  可流程太慢。

  等兽医站的车开进村，已经是第六天。

  那时候，全场死寂，连猪叫都没有。

  地上全是排泄物和血迹，苍蝇围成团，落下去能把尸体盖住。

  调查组来了七个人，照相、采样、登记，忙了一整天。

  最后得出结论，非洲猪瘟，高度传染性，无特效药。

  命令下来的时候，和谐大队的人跪在地上求情，说留几头小的试试看，没人答应。

  请来的兽医专家一个接一个摇头。

  猪圈共用排水沟，水源相通，风吹粪尘都能传病。

  最后只好按规矩办。

  全部宰杀，深埋加石灰，地面浇柴油烧净。

  处理完之后，队长抱着登记本坐在废墟上哭了一整夜。

  后来听说，他老婆因此得了忧郁症。

  和谐大队地势好，粮食足，是出了名的粮仓。

  可一场灾下来，交完罚粮，整个队都塌了架子。

  今年春耕的化肥没买上，农机站的新拖拉机也没分到他们头上。

  虽说还能勉强熬到秋收，但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最惨的是冬天，没人敢杀年猪，怕染病遭罚。

  三十多年来头一回过年没肉吃。

  那种安静，比风雪还冷。

  要是同样的祸事砸到我们头上……

  余村长不敢想下去。

  如果真是猪瘟，黄山村撑不过一个月。

  更可怕的是人心，大家要是觉得没希望了，就会开始逃。

  “雅丫头，你实话告诉我，是猪瘟吗？要是真是它，我们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把生病的和看着还好的猪全都分开关起来！哪怕被人骂心狠，我们也得动手！”

  此刻她正蹲在一头小黑猪旁边，用手背测体温，眉头拧成一团。

  “只有这么做，才能少亏点。黄山村绝不能变成第二个和谐大队，不然全村老少都没活路了！”

  很多村民会跳脚骂娘。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更狠。

  万一真是猪瘟，今天的心软就是明天的灾难。

  他宁愿现在挨骂，也不愿三个月后看着全村人啃树皮。

  只要林婉点头，他立刻下令封圈、清栏、分类管控。

  当村长的，关键时刻就得扛住。

  “雅丫头。”

  他的嗓音忽然弱了下来，几乎带着几分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