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村里来领导了

  人群终于动了。

  知青点设在村口旁的一间旧屋。

  土墙灰瓦，木门歪斜。

  门框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帘。

  屋檐下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郭康正憋着一肚子火往村口赶。

  忽然，他看见两个陌生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土路上驶来。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见到他，俩人立刻停下车子。

  带头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整洁的白衬衣。

  他抬起头，客气地问：“同志，请问一下，村长家往哪走？我们是从上面来的，有点要紧事要谈。”

  “你们是谁？”

  郭康瞅着眼前这两人，眼神有点拿不准。

  面前这人一身挺括的白衬衫，车把上还挂着个黑皮包。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倒像是城里下来的干部。

  另一个人稍显年轻，拎着水壶，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辆二八大杠靠在路边，轮胎上沾满干泥块。

  带头那人开口：“我们是工作组的，找你们村长问点事儿。”

  他记得前些日子公社开会的通知，说要整顿秋粮征收进度，点名批评了几个村子。

  石坪村就在其中。

  郭康立马明白了。

  准是上面怕石坪村交不上公粮，又换招数来施压了！

  他嘴边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差点笑出声。

  “村长家在哪儿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郭康说完立刻转身，脚步迈得又急又稳。

  前面带路，那俩人对望一眼，只好下了自行车，推着车跟在他屁股后头走。

  郭康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他们跟得紧，便加快了步伐。

  路过水渠时，他故意绕了个远道，避开了几户人家的大门。

  越往村里走，路就越窄。

  有一段路面塌陷，两人不得不起身用力抬起车把，才能勉强通过。

  年轻的那位低声骂了一句，被带头的同志制止了。

  郭康依旧不回头。

  眼看快到地方，郭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到了，前面就是。”

  他伸手往前一指，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村口空荡荡的土场边缘，此刻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挤在村长家院墙外。

  村口一个人都没有，结果全挤在村长家门口，乌泱泱一片。

  “村长！外头来了两辆二八大杠，骑车的是干部！”

  村长心头猛地一沉，脸色唰地变了。

  上个月上报的产量数字是硬凑出来的，仓库里根本没那么多存粮。

  若真查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该不会是嫌三万斤粮还不够？

  要再加码？

  他脑子里闪过前几天邻村的事。

  那边因为差五百斤任务，会计被当场带走，至今没放回来。

  村里人现在日子本来就难熬。

  再压一层，真要活不下去了！

  他几步冲出院子，一眼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

  郭康赫然在列。

  “郭康，你在这儿干啥？”

  这知青啥时候跟工作组搭上线了？

  郭康一直不得志，跟村里关系也一般，按理说不可能这么积极。

  除非……他是特意等这一天？

  郭康下巴一扬，语气轻飘飘的。

  “我给两位同志带路。工作组担心村里完不成任务，特地过来通知新规矩。”

  说完还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工作组的人上前说话。

  完了，这下真没活路了……

  村长脸黑得像锅底。

  “郭康，全村遭罪，你就能落着好处？你以为你自己能跑得了？”

  “你知道他们一旦查账，第一个问的就是经手人？你当自己真是干净的？整个知青点都得跟着受牵连！”

  村里受罚，知青点是否能置身事外，完全取决于上级的最终定夺。

  而目前来看，这个决定权落在了村长身上。

  也就是说，知青点能不能过关，全看村长怎么应对！

  村长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可郭康压根不在乎。

  他早知道会有人拿他开刀，也早就想好了应对方式。

  集体利益受损的事铁证如山。

  他是举报人，是功臣，哪可能挨罚？

  至于知青点那帮人？

  他一个都不同情。

  这些人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现在终于也轮到他们尝尝滋味了。

  郭康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赶紧嚷嚷起来。

  “两位干部，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啊！我就带个路，啥也没干，咋还成了罪人？现在这年头，帮忙都成过错了？”

  周围几个村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牵连进去。

  “你——”

  村长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当然知道郭康不是善茬，但没想到他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搅局。

  当着两个外来干部的面，把村里的矛盾直接掀到台面上，这是成心让他难堪！

  赵雅往前一站，语气平和地劝道：“村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领导们来咱村到底有啥事。”

  她目光扫过四周，又补充了一句。

  “事情总会水落石出，急也不在这一时。”

  村长狠狠瞪了郭康一眼，牙根发紧。

  看来自己最近是太软和了，才让这家伙接二连三捅娄子！

  经赵雅一提醒，村长回过神，赶忙转向那两位外来的干部，小心翼翼地问：“我是石坪村的村长，两位来我们这小地方，有啥指示？”

  说好了三万斤粮食的任务，咋又变着法儿加罚？

  要是再往上压担子，他干脆搬去大队部住，不回了！

  家里那口锅已经揭不开两次了。

  他再扛下去，怕是连自己人都要骂。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眼神空落落地盯着那两个穿干部服的男人。

  那一双双眼睛干巴巴的，没有光，也没有盼头。

  孩子们缩在大人身后，连哭都不敢大声。

  带队的男人扫视一圈，看到一张张蜡黄麻木的脸，心头猛地一颤。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穷村子。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说道：“我们是水利局的。我叫姚军，是个技术员，这位是我搭档钱明德。这次下来，是因为收到你们报上去的引水方案。”

  村长愣了一下，猛地提高嗓门。

  “你们不是上面派来追加处罚的？”

  刚才郭康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俩人是队里专门派来宣布新处分的？

  怎么转眼间，身份全变了？

  旁边的郭康也是傻了眼。

  村长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这小子根本啥也不知道，纯属胡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