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拦驾

  天色有些阴沉，雨夹雪接连下了几日，在今早清晨转为大雪，飘飘扬扬洒下来。

  大理寺卿刘庆城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微微阖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朝堂上又为了几件陈年旧案吵得不可开交，陛下虽未名言，可眉宇间的不耐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唉。

  他这位大理寺卿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内里的心酸苦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马车行至永兴坊口，微微转弯，掀开了一道帘缝，冷风呼啸而过，钻进了他的衣袖。

  他阖下眼眸，拢了拢袖子。

  突然——

  车外传来一阵骚动，马匹发出一声受惊的嘶鸣，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刘庆城被晃得向前一倾，不悦地蹙起眉头。

  不等他发问，车外响起侍卫的呵斥声和凄厉尖锐的哭嚎声，那哭声穿透细雪冷雨，显得格外刺耳。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刘庆城掀开车帘，只见对面跪着一对中年夫妇，穿着一身破烂麻衣，脸上竟然悲怆欲下。

  侍卫们持刀拦着他们，但因对方是平民百姓，又口喊冤情，一时并未动粗，只是阻止他们进一步靠近马车。

  周围的百姓也被这突发状况吸引，远远地围拢过来。

  “何事喧哗？”刘庆城沉声问道，目光落在那对夫妇身上。

  男人磕头如捣蒜，妇人则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凄惨模样。

  妇人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随后高举上前，口中大喊：“民妇有冤情要伸，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刘庆城眉色倦怠，这些年不是没有遇见过当众喊冤的百姓，可对方要不就是请他调和邻里矛盾，要不就是让他找牛，竟连一个真冤案都没有。

  照他的想法，就该让这些擅自喊冤之人先打五十大板，再陈诉冤情！

  他本想让侍卫驱赶他们，可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不能不作为。

  “何事？呈上来。”

  侍卫上前，从那妇人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样东西，透过白布，隐约可见其中的暗红色字迹，竟像是一封血书！

  那妇人趁机大喊，声音凄厉得临近破音的边缘：“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民妇做主啊，民妇要状告当朝左昭仪，她丧尽天良，弑杀亲母，抛弃幼妹，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啊！”

  “弑母？！”刘庆城心中一凛，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大魏以孝建国，一旦有人背上不孝的罪名，便是三品大员也要被革职查办，更何况是弑母这样天大的罪名！

  凌迟处死都算是皇上心善！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妇人：“你是何人？所言之事关乎重大，可有凭证？若有半句虚言，可是死罪！”

  那妇人先是被他的气势所慑，哭声一滞，但紧接着便更加卖力地磕头，血水混合着雪水，显得格外狼狈。

  她举起那封血书，哭喊道：“民妇张李氏，乃是左昭仪的亲舅母！这便是左昭仪生母临死前留下的血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左昭仪是如何暗害她的罪行。民妇隐姓埋名多年，今日就算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为冤死之人讨个公道！求青天大老爷明察啊！！”

  旁边的男人也在一旁砰砰磕头。

  刘庆城心内猛地一震，手上的血书似有千斤重，他微微展开，只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上书字迹潦草凌乱，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是在非常紧急的时候所写，可一字一句却状似有千斤冤情。

  句句垂泪。

  在他扫视血书之时，周围已经响起轩然大波——

  “天哪！弑母？这还是人吗？！”

  “简直畜生不如！”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必须严惩！”

  “请大人为民除害啊！”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周围的屋顶。

  刘庆城坐在马车内，手指微微颤抖。

  左昭仪被废的消息虽然在宫中尽传，可百姓却不知晓，再加上皇上的有心隐瞒，导致民间均以为是皇室中人弑杀亲母，做出这等滔天恶事！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色凝重。

  他道：“将此二人，连同证物，一并带回大理寺！”

  他下令，声音不容置疑，“若案情属实，必当奏明圣上，依律严惩不贷！若系诬告……国法森严，也绝不轻饶！”

  侍卫领命，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张李氏夫妇架起。

  张李氏夫妇偷偷瞧对方一眼，迅速遮下了眼眸。

  ……

  废妃弑母弃妹之罪名在陆清的有心引导下，瞬间传至宫内各处，宫中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废妃左昭仪……那个云随，竟然被告弑母！”

  “真的假的，这可不是小事！弑母？！这……这怎么可能？她怎么敢？”

  “血书都呈到大理寺卿面前了，听说她舅母亲自拦了刘大人的车驾告的御状……”

  “这……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人，简直是骇人听闻！”

  “之前还以为她只是惹怒皇上失了宠，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恶人，幸好我当初没有去知远殿……”

  流言蜚语就像瘟疫，直接在云随本就濒临死地的路上再推向绝境。

  翌日早朝，金銮殿，元凛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坐在上首。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发一言。

  “带人犯！”内侍监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

  只见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一左一右，正押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那道身影穿着一身粗糙肮脏的囚服，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依旧泛着可怖的青紫。

  双手被沉重的木枷锁住，纤细的脖颈似乎不堪其重，被迫低垂着。

  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失血的下颌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元凛心内狠狠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