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民心在此，这安河，今日我说了算！

  李伟的身体僵在墙角。

  他和同样手足无措的秘书，成了这间拥挤办公室里，唯二的两座孤岛。

  风暴的中心，是陈捷。

  “静一静！”

  陈捷的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喊，只是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秒还嘈杂、混乱、几近失控的人群，顷刻间鸦雀无声。

  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最后的渴望，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近乎于交付性命的专注。

  “大家的心情，我懂。”

  陈捷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一张被逼到悬崖边的面孔，都刻进心里。

  “想活下去，想给几百上千号工人发工资，想让爹娘传下来的厂子不倒在自己手里，这天经地义。”

  他的话，不讲大道理，像一把榔头，一记一记，敲在每个老板的心窝上。

  “但是，你们这样围着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陈捷，只有一个人，两只手，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

  人群中，刚刚还激动到脸皮抽搐的王厂长，神色瞬间慌了。

  “那……那可怎么办啊陈科长？”

  “是啊，您可千万不能不管我们啊！”

  带着哭腔的附和声再次响起，绝望的情绪重新开始蔓延。

  陈捷的手，再次向下压了压。

  人群又一次安静下来。

  “我的办法，不是一个个地去救。”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而是一起活。”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飘向了墙角的副县长李伟。

  那眼神里没有请示，更没有挑衅。

  只是一种纯粹的，程序性的告知。

  “李县长，您是主管工业的领导，您看这样行不行。”

  李伟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终于，轮到他这个副县长了？

  “我的建议是，我们不搞什么政府牵头的‘领导小组’。”

  陈捷的第一句话，就让李伟刚吸进肺里的那口气，死死堵在了喉咙口。

  不搞领导小组？

  那你叫我干什么？看戏吗？

  “我们成立一个‘安河县小微企业电商扶持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不入政府序列，不设行政级别，不申请财政拨款。”

  陈捷的话，一句比一句惊心动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彻底明白了。

  陈捷这是要把他，把县政府，彻彻底底地踢出局！

  不入序列，就没人事权。

  不设级别，就没法论资排辈。

  不申请拨款，就掐断了财政控制的命脉！

  这三句话，像三道铜墙铁壁，堵死了他李伟所有插手、摘桃、安插亲信的路径！

  陈捷要建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由他主导的独立王国！

  “这个办公室，只做三件事。”

  陈捷根本不给李伟反驳的间隙，他竖起三根手指，面向所有濒临破产的老板。

  “第一，经验共享。老张的服装厂，怎么在一个月内卖光几十万库存，所有流程、方法、诀窍，毫无保留，全部教给大家。”

  人群里的老张立刻把胸膛拍得山响：“陈科长指哪，我打哪！”

  “第二，资源整合。美工、客服、运营、打包工人，不是每个厂都有实力养活一整套班子。办公室统一招聘、培训、管理，大家按订单量付费使用，把成本给我压到最低！”

  “第三，品牌合力。我会用我的渠道，去对接各大电商平台，争取最好的流量政策。以后，大家不用再单打独斗，我们拧成一股绳，就叫‘安河制造’！用一个拳头，去市场上砸出一条活路！”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血脉偾张，呼吸粗重。

  这哪里是什么办公室？

  这分明是一艘即将驶入无人蓝海的航空母舰！

  而陈捷，就是那唯一的舰长！

  “我加入！陈科长，我第一个加入！”

  “算我一个！他妈的，干了！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跟着陈科长轰轰烈烈拼一把！”

  “拼了！”

  群情彻底引爆！

  王厂长更是激动得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狠狠拍在桌上。

  “陈科长！这是我们厂的启动资金！您说要多少，我们砸锅卖铁也给您凑！”

  “我们也是！”

  “钱，我们自己出！”

  在山呼海啸般的热情中，陈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伟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询问。

  “李县长，您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李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行？

  他敢吗？

  他敢当着这几十个被逼到绝路、刚刚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红眼商人面前，说一个“不”字吗？

  他毫不怀疑，那个字一旦出口，这些人会当场把他生吞活剥。

  可要是说行？

  那不就等于，他这个副县长，当着全县企业家的面，公开承认自己无能，承认政府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捷另立山头，聚拢人心？

  他的脸，他副县长的威严，要往哪里放？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陈捷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他精心布置的，无解的死局。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伟的背心。

  他死死盯着陈捷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正是这份平静，让他从骨髓里感到一阵冰寒。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是在搞经济。

  他是在玩弄人心！

  最终，李伟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音节。

  “……这个……想法……很好。”

  “企业家……自救……政府……是支持的。”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没有一丝力气。

  陈捷闻言，微微点头，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仿佛李伟这个副县长，已经完成了他今天唯一的使命——点头同意。

  “好！”

  “既然李县长也支持，那我们的‘扶持办公室’，从现在开始，正式成立！”

  陈捷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

  “现在，愿意加入的，过来登记。”

  “写上你的名字，你的工厂，你的产品。”

  “唰”的一声。

  人潮，再次涌动。

  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哀求，而是一股充满希望的，井然有序的洪流。

  老板们一个接一个，在那个笔记本上，用尽全身力气，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这个普通的笔记本，就是安河县工业的未来。

  李伟和他那早已魂不附体的秘书，被彻底遗忘在墙角，无人再看一眼。

  他看着那个被所有人簇拥在中心的年轻人，看着那个正在被名字迅速填满的笔记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安河县的经济命脉，安河县的未来，已经不姓“李”，更不姓“政府”了。

  它姓陈。

  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在这里多呼吸一口空气，都是一种酷刑，一种羞辱。

  他带着秘书，佝偻着背，狼狈地从人群的缝隙里，一点点地挤了出去。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让路。

  一个小时后。

  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宁静。

  陈捷送走最后一位厂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不再是一个厂的希望。

  这是整个安河工业的火种。

  【检测到关键节点：‘安河模式’雏形已建立。】

  【民心所向，汇聚成势。解锁全新权限：“产业集群指挥模块”。可对所有入册企业进行数据统合、资源调度、风险预警。】

  【警告：您已脱离原定观察轨道，引起上级单位高度关注。】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精准。

  陈捷还没来得及细看新功能。

  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红色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铃铃铃——！

  急促得像是催命。

  陈捷走过去，拿起了冰冷的话筒。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既熟悉又感到一丝遥远的声音。

  是省厅民生处，他的顶头上司，张处长的声音。

  张处长的声音里，压抑着惊涛骇浪，却又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怒意。

  “陈捷？”

  “是我，处长。”

  “你……你在安河县，到底搞了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