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要的，是整片桃林！

  “一个厂的奇迹”这句话，像长了翅膀。

  一夜之间，飞遍了安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最初，没人信。

  “吹牛的吧？一个月卖光几十万件衣服？印钞机都没这么快！”

  “我猜是那个李卫国把厂子抵押了，演戏给银行看的。”

  但当服装厂的工人们，攥着厚厚的工资，出现在县里最大的菜市场、最火爆的饭馆时，怀疑的声音，开始变小了。

  当那辆崭新的邮政货车，每天雷打不动地开进服装厂，拉走一车又一车的包裹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事实，胜于任何雄辩。

  安河县的干部们，彻底懵了。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他们跑断腿、磨破嘴，去市里、省里都求不来的救命钱和项目，怎么就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两台破电脑给解决了？

  这不科学。

  甚至，有点魔幻。

  县政府大院里，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过去，食堂里、走廊上，三五成群的干部们，聊的都是领导的动向、项目的进度。

  现在，话题只有一个。

  “那个陈捷……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他那天，直接把几十万现金拍在了李副县长的桌上？”

  “不是他，是服装厂那个老李！但钱是替陈捷拍的！”

  “我的天，这脸打的……啪啪响啊。”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伟，这几天过得生不如死。

  他走到哪，都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戳他的脊梁骨。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他办公室桌上那包钱，早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可钱退了，那灼人的热度，却烙在了他的脸上。

  他曾经在饭局上说的那些风凉话，“让他玩”、“体验生活”、“碰壁”，如今都变成了一个个无形的巴掌，反复抽打着他的脸颊。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伟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了几个小时的步，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抓起桌上的红头电话，拨给了自己的司机。

  “备车，去城西服装厂。”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服装厂坑坑洼洼的大门口。

  李伟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厂区，再看看远处热火朝天的打包场面，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衫，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临时办公室里。

  陈捷正在给几个新招来的年轻客服，讲解如何处理售后问题。

  “记住，我们的核心卖点是‘军工品质’和‘退伍老兵的信誉’，任何关于质量的投诉，无理由退换，运费我们承担。”

  “态度要好，速度要快，我们卖的不仅是衣服，更是口碑。”

  门，被推开了。

  李伟带着秘书，出现在门口。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几个年轻客服看到副县长亲临，紧张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陈捷也站起身，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李县长，您怎么来了？”

  李伟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陈捷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看你嘛。”

  “你可是我们安河县的大功臣啊！”

  陈捷伸手，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李县长言重了，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这句客套话，钻进李伟的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微不足道？

  你这叫微不足道，那我们这群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县领导，算什么？

  尸位素餐吗？

  李伟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他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摆足了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关于你搞的这个‘电商模式’，县里非常重视。经过研究，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创新，是盘活我们县域经济的一条新路子。”

  他开始说起了官话。

  陈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果然。

  李伟喝了口秘书递过来的水，继续说道。

  “所以，县里决定，要大力推广‘安河经验’！我们准备成立一个‘安河县电子商务发展领导小组’，由我来担任组长。”

  他顿了顿，看向陈捷，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

  “陈捷同志年轻有为，有想法，有干劲，是这个模式的开创者。所以，我们决定，由你来担任领导小组办公室的主任，具体负责日常工作。”

  “你看，怎么样？”

  他说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陈捷的感激涕零。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示好。

  把一个外来的、没有编制的省厅挂职人员，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这可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

  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客服，都屏住了呼吸。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然而。

  陈捷却只是淡淡一笑。

  “感谢李县长和县里的信任。”

  “不过，我觉得，成立领导小组，可能为时过早。”

  李伟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什么意思？”

  “李县长，电商，本质上是市场行为，不是行政工程。”

  陈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它的核心，在于企业家的活力和市场的自发性。政府要做的，是服务，是引导，是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而不是亲自下场当运动员。”

  “如果成立一个由政府主导的领导小组，事事审批，层层汇报，恐怕会把这个刚刚燃起的小火苗，给直接浇灭了。”

  李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在教他做事？

  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当面否定他这个副县长的决策？

  “陈捷同志！”

  他加重了语气。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政府的领导了？你们自己单干？”

  “当然不是。”

  陈捷摇头。

  “我的建议是，由李厂长他们这些第一批吃螃蟹的企业家，牵头成立一个‘安河县电商协会’。这是一个民间的、服务性的组织。”

  “协会负责经验分享、资源对接、人员培训。我呢，可以当个顾问，提供一些技术指导。”

  “而政府，只需要在政策上给予支持，比如简化注册流程，提供税务优惠，这就足够了。”

  李伟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这哪里是建议？

  这分明是把他这个副县长，连同整个县政府，都给架空了！

  他这个“领导小组组长”，还没上任，就变成了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他正要发作。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砰！”

  一声巨响。

  一个满脸焦急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陈科长！陈科长在哪儿？！”

  来人是安河县第二大针织厂的厂长，姓王。

  他看到陈捷，眼睛骤然一亮，直接就冲了过去，完全无视了旁边坐着的副县长李伟。

  “陈科长！救命啊！”

  王厂长一把抓住陈捷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那厂子，快撑不下去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您可得帮帮我们啊！”

  他身后那群人，也“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进来。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陈科长！还有我！我是做鞋的！”

  “陈科长！我们是做玩具的！库存堆得山一样高！”

  “陈科长，求求您了，也帮我们开个网店吧！”

  “我们给钱！给多少钱都行！”

  一张张焦急、渴望、甚至带着绝望的脸，将陈捷团团围住。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安河县响当当的人物。

  此刻，却像一群即将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陈捷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伟，还有他的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挤到了墙角。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看着那个被无数老板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年轻人。

  看着那些人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信赖和期盼。

  李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想摘的，根本不是一个桃子。

  陈捷，这个年轻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去种一棵桃树。

  他要的，是把安河县这片贫瘠的土地，直接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副县长，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旁观者。

  不。

  连旁观者，都算不上了。

  他看着那些厂长们，没有一个人，朝他这边看上一眼。

  他和他的官威，他所代表的县政府，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