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军民一心

  潮水，真正的潮水。

  当那股由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组成的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杜淳，心头也不由得为之一震。

  那不是几百人，不是几千人，而是数十万活生生的人。

  他们像一群被洪水冲出巢穴的蚂蚁，密密麻麻，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着。

  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孩，有步履蹒跚的妇人，有眼神麻木的壮丁。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饥饿、疲惫与绝望。

  压抑的哭声，虚弱的呻吟，孩童的啼哭，汇成一股令人心碎的悲鸣，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这便是末日般的景象。

  站在高坡上的罗山等人，早已被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杜淳那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是何等惊人的远见。

  若是没有这提前建好的数千座窝棚，没有这五百口已经开始冒出热气的大锅，当这数十万灾民涌到西州郡城下时，会是何等可怕的后果。

  恐怕顷刻之间，西州郡就会被这股绝望的洪流，吞噬得一干二净。

  “还愣着干什么！”杜淳的一声断喝，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全军听令！”

  “工程营，立刻转为纠察队，以百人为单位，分守各处路口，维持秩序！记住，只许他们进我们划定的安置区，绝不许任何人靠近西州郡城墙半步！有敢冲击关卡者，先鸣枪示警，再不听者，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张陵，你立刻带人去各大灶，开火熬粥！粥要熬得稠一些，让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热的！”

  “罗山，你负责药材和医疗，所有入营的灾民，必须先经过郎中检查。发现有病症者，立刻隔离到我们预设的病患区，防止瘟疫蔓延！”

  “周将军，你率领镇北军最精锐的一千老兵，作为总预备队，在营区内来回巡视。发现任何煽动闹事、偷盗抢掠之徒，不用审，不用问，直接拖出来，当众杖毙！”

  “是！”

  这一次，再无一人有异议。

  所有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对杜淳的绝对信服。

  他们各自领命，飞快地奔赴自己的岗位。

  整个城西大营，如同一台精密而又庞大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当第一批灾民，踉踉跄跄地走到营地前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排排整齐的窝棚，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一口口巨大的铁锅里，正熬煮着香气扑鼻的米粥。

  更有一队队身穿铠甲，精神抖擞的士兵，在维持着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

  “老人孩子先过来！”

  “这边有热水，喝之前先洗手！”

  士兵们的吼声虽然严厉，但灾民们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久违的关怀。

  他们麻木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光彩。

  在士兵的指引下，他们开始自觉地排起长队，领取那碗足以救命的热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懂得感恩。

  在庞大的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自私自利，或是别有用心之徒。

  “凭什么要排队！老子快饿死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推开身前一个瘦弱的老人，就想往前挤。

  他身边的几个地痞流氓，也跟着起哄，眼看队伍就要乱起来。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炸响。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只觉得头顶一阵火辣，一缕头发带着焦糊味飘了下来。

  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

  一名手持火铳的镇北军老兵，面无表情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地痞。

  “下一个想插队的，我保证会打穿他的脑袋。”

  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再无人敢造次。

  另一边，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趁着众人都在排队领粥，偷偷摸摸地溜进一个刚分配好的窝棚，想偷些东西。

  他刚把手伸进一个包裹，还没来得及高兴，后颈便被人一把扼住，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拖出去！”

  巡逻的周将军，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的高台上，那汉子被剥光了上衣，绑在木桩上。

  两名膀大腰圆的军汉，抡起浸了水的牛皮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啊！”

  凄厉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营地。

  杜淳就站在高台之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要让所有灾民都明白，这里是西州郡，是他的地盘。

  他可以给他们活路，但也必须遵守他的规矩。

  谁敢破坏规矩，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效果显著。

  在见识了杜淳的铁血手腕后，绝大多数灾民都变得无比顺从。

  整个安置过程，虽然依旧繁忙，却进行得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大规模骚乱。

  夜幕降临，一堆堆篝火在广阔的营地里亮起，如同天上的繁星。

  喝了热粥，住进了能挡风的窝棚，数十万灾民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怯生生地走到一名正在站岗的镇北军老兵面前。

  那老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

  小女孩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将瓦罐递了过去。

  “叔叔，给你。”

  老兵低头一看，瓦罐里是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这是小女孩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老兵愣住了。

  他这双手，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盐都多。

  他早已习惯了血腥和死亡，心硬得像块石头。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又纯真的眼睛，他那颗坚硬的心，却没来由地一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叔叔不饿，你吃。”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杜淳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不仅赢了和部下们的赌约，更赢得了这数十万人的民心，和这支百战之师的军心。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西州郡城。

  接纳灾民，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将这数十万张吃饭的嘴，变成能为他创造价值，甚至为他冲锋陷阵的手，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