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那什么，压岁钱呢？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要把窗户纸都给震碎了，硬生生把江川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拽了出来。

  大年初一，北京城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空气里全是硝烟和饺子的混合香气。

  江川揉着惺忪的睡眼晃到客厅，万家宝老两口早就穿戴整齐，一身精神的中山装，透着股子书卷气里的喜庆。

  “老师，师母，过年好啊！给二老拜年了，祝您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笔耕不辍，桃李满天下！”

  江川这嘴抹了蜜，那一连串的吉祥话都不带打磕巴的，说完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双手一摊，掌心向上，笑嘻嘻地往二老面前一凑。

  “那什么，压岁钱呢？”

  万家宝正端着茶杯，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没好气地虚点了点这厚脸皮的学生。

  “去去去，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压岁钱？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多大我也是您学生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您二老面前，我这永远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江川腆着脸，身子还配合着扭了两下。

  李玉茹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了江川手心里。

  “老万你也是，大过年的，孩子图个吉利。拿着，想买啥买啥。”

  十块钱！

  这年头十块钱那就是巨款。

  江川欢天喜地地把钱往兜里一揣，那动作快得像是怕师母反悔。

  “谢谢师母！师母大气！祝师母越来越年轻！”

  这时候万芳正好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江川眼珠子一转，故技重施，手掌一翻伸到了万芳鼻子底下。

  “师姐，过年好啊，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万芳瞥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最后抽了三张一块的拍在江川手里。

  “给给给，拿去买糖吃，别在这儿挡道。”

  江川捏着那三张薄薄的纸币，故作悲愤地叹了口气。

  “您这也太抠了，同样是姓万，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还指望您这未来文坛巨匠给我包个大的呢。”

  “有的拿就不错了，嫌少还我。”

  万芳作势要抢，两人又是一阵嬉笑拌嘴，屋子里热闹得不行。

  李玉茹招呼着吃了顿热乎的早饭，万家大年初一还得接待不少登门拜访的亲友和学生，江川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知道这时候不好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顶着凛冽的寒风，江川一路蹬回了宿舍。

  走廊上。

  何金捧着个搪瓷缸子吸溜面条，那面汤清汤寡水的，上面就飘着两根烂菜叶子。

  “老何，过年好啊。”

  江川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看着那盆面直皱眉。

  “你就吃这个？大年初一，好歹弄点荤腥啊。”

  何金抬起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胡乱擦了一把嘴。

  “过年不过年的，无所谓，只要肚子里有口吃的就行。咱们这那是来享福的，那是来修行的。”

  这话说得透着股子凄凉劲儿。

  江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刚想说什么，何金像是想起了什么，推了推眼镜。

  “对了，昨晚有个坐轮椅的，说是你朋友，大老远给你送了一盒饺子来。他说本来想叫你去家里过年，看你不在就留下了。”

  石铁升。

  江川心头一股暖流顺着脊梁骨往上涌。

  昨晚那是大年三十，天寒地冻的，石铁升身体那个状况，居然还特意让人推着轮椅过来送饺子。除了万先生，这世上还真有人惦记着自己这缕孤魂。

  他二话不说，抓起围巾就往脖子上套。

  “那饺子呢？”

  何金指了指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饭盒，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昨晚实在太饿，食堂也没饭，我就给吃了。味道挺好，韭菜鸡蛋的。”

  江川动作一顿，看着何金那略带窘迫的脸，随即爽朗一笑，摆了摆手。

  “没事儿，吃了就吃了，那就是留给人吃的。本来还怕放坏了呢。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那是正经的肉菜！”

  不等何金回应，江川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这一路骑得飞快，等到石铁升那个大杂院门口时，身上都微微出了汗。

  院子里挺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江川停好车，熟门熟路地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那套土暖气烧得正旺，跟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叔，铁升，过年好！”

  江川一进门就拱手作揖。

  石铁升正坐在轮椅上看书，见江川来了，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

  “我还以为你还在万先生家呢，怎么这就跑回来了？”

  “那哪能一直赖着不走啊，再说我也得来看看你们啊。”

  江川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刚才万芳给的那三块钱，直接塞到了旁边正在嗑瓜子的石兰手里。

  “来，哥给你的压岁钱。”

  石父一看，连忙要把钱推回来。

  “这可使不得，哪能要你的钱。兰兰，快还给哥哥。”

  “叔，您这就见外了。大过年的，图个乐呵。拿着拿着，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江川身子一侧，挡住了石父的手，石兰倒是机灵，攥着钱冲江川甜甜一笑，转身就跑出去找小伙伴炫耀去了。

  石父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拉着江川坐下喝茶。

  这期间，时不时有邻居进来串门拜年，一进屋都忍不住夸这屋里暖和。

  “老石啊，还是你有福气，这暖气片装得真好，进屋都不用穿棉袄。”

  石父给邻居倒着茶，指了指江川。

  “这多亏了铁升的好朋友小江，那是他找人给弄的，不然我们哪懂这个。”

  邻居们看着江川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佩，这年头能搞到暖气片还能给装好的，那都是有本事的能人。

  中午，石家非留着江川吃饭，推杯换盏的，气氛热烈得很。

  吃完饭，日头正好。

  江川推着石铁升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圈消食。

  “铁升，我又写了个本子，这回是写梨园行的，回头拿给你看看，你给把把关。”

  江川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

  石铁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眼神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目光里闪过羡慕。

  “真好啊。”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准在这儿！”

  林业裹着件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江川停下轮椅，忍不住乐了。

  “你怎么找来了？我还说下午去找你呢。”

  “我上午就去堵你了，老何说你往这边来了。怎么样，下午什么安排？”

  林业走过来，跟石铁升打了声招呼，转头看向江川。

  江川拍了拍车把手。

  “还能什么安排，跟你回呗。去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林业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江川一番。

  “我看拜年是假，想去我家蹭饭才是真的吧？”